两栋别墅
或者说,曾经是别墅。它们的建筑风格和周围的仓库厂房格格不入——坡屋顶,烟囱,还有残存的、已经破碎了的彩色玻璃窗。
但它们的破败程度比周围的建筑更深——屋顶上的瓦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黑色的防水毡和腐烂的椽子;墙壁上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开裂的砖头;门廊的柱子歪了,像是随时会倒下来;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片黑色的、不安分的海。
两栋房子之间,有一个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简陋的通道。那通道看起来像是后加的——不是建筑原来的部分,而是后来被人用回收来的建筑材料胡乱拼凑起来的。
木板上有钉子和铁丝,铁皮上有锈迹和破洞,整个结构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塌,但它确实把两栋房子连在了一起,像一个畸形的、连体的婴儿。
“就是这里。”卡洛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嘉看着那两栋房子,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不是想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按下了播放键,一段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被时间掩埋了的画面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一个电脑屏幕。一个昏暗的房间。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一一个鼠标。他在屏幕前坐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手腕发僵、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屏幕上的画面是灰暗的——一条和眼前这条街道很像的街道,两栋和眼前这两栋房子很像的房子,一个和他即将走进的很像的入口。
他操控着屏幕上的角色,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入口,心跳在加速,手指在出汗,然后任务开始——然后一把刀。屏幕变暗了。他的角色倒在地上。他看着那个倒下的视角,看着屏幕上方那个白色的、冰冷的字——“F”。
他骂了一句脏话。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那是游戏。那是“213”。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契机——在那个关卡里死了太多次,骂了太多次ROE机制,然后一睁眼,就变成了艾利克斯,LSPD的试用期巡警。
而现在,他坐在这辆黑色SUV的副驾驶座上,穿着DEA发的战术背心,胸前挂着MP5和夜莺战斧,腰间别着格洛克20,头盔上的夜视仪支架翻起来,防毒面具挂在腰带上。他看着那两栋房子,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木质通道,看着那些齐腰高的杂草在夜风中晃动。
这不是游戏。这不是像素。这不是代码。
这是真实的。那些砖头是真的,那些碎玻璃是真的,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正在呼吸的、正在燃烧的生命是真的。
那些被毒品毁掉的人是真的。那些在沃尔玛里被杀的人是真的。那些在4U加油站里被挟持的人
是真的。那个叫亚历克斯的、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笑起来嘴角会翘得有点歪的记者是真的——他现在可能就在那两栋房子里的某一个角落,被关着,被绑着,被枪指着,或者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等着温嘉来救他。
温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卡洛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灯灭了,车厢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那几盏病态的、发黄的路灯从挡风玻璃的角落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卡洛斯的脸上,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脸隐入阴影中。
“到了。”
卡洛斯说。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着化学制剂气味的东西——不是汽油,不是塑料,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更尖锐的、像是某种工业溶剂的味道。
那是冰毒实验室的味道。温嘉在游戏里闻不到,但在现实中,那股气味像是一只手,从车门外伸进来,掐住了他的喉咙。
温嘉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比刚才更凉了,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甜腻的、像是化学品和腐败有机物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从后座拎出两个硬壳箱子,打开其中一个,把夜视仪拿出来,卡在头盔的支架上。PVS-31白磷管夜视仪,还没通电,但已经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白色飞蛾一样,安静地趴在他的头盔前面。
卡洛斯也开始穿装备了。他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战术背心——和温嘉的那件同款,CryePrecisionAVS,但颜色更深,磨损更严重,魔术贴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织带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他套上背心,拉紧织带,动作快得像是在穿一件T恤。然后他戴上头盔,把夜视仪翻下来,又翻上去。
“夜视仪挂上。”卡洛斯说,“但先别开机。等到了入口再开。电池撑不了太久——白磷管费电。”
卡洛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低沉而清晰。“那边没有灯,进去了你什么都看不见。”
“我试一下。”
“嗯。”
温嘉拿起头盔,戴在头上,调整好后面的旋钮。他把夜视仪的支架翻下来,把夜视仪本体卡上去,按下开关。
白色的世界在眼前展开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清晰的、像白天一样的白色,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绿纱覆盖在所有东西上的白色
那两栋房子的轮廓在白色的视野中变得更清晰了——墙上的裂缝,屋顶上的破洞,窗户上破碎的玻璃,院子里齐腰高的杂草——每一样东西都被罩上了一层统一的、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白色。
他看到了一些他在白光下看不到的东西。那两栋房子的一楼窗户里,有一些很暗的、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光——不是灯光,而是更微弱的、像是从很深的、被什么东西遮挡住的地方透出来的、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