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塞萨尔的说法,总觉得你越来越不似人类了。不过实际看来,我倒是觉得你比他像的多。”信使说。
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戴安娜低头看向邪秽涌动的南方平原。“换句话说,就是我们都不是了。实话说,还能保留多久往日的感情,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已经把爱欲都抛弃了,不过,其它很多感情我还留着。。。。。。我有时会想,我对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要求太苛刻了。当年觉得这是为了我们生存的世界,如今却觉得我有很多、很多错误需要纠正。”
“你后悔了?”她问道。
“失去的人性越多,越是珍惜自己保存的那些人性。我回首往事,会觉得自己作为人类,应该去做一些事情,应该弥补我当年的错误。如此我才能安然走向深渊,接受自己的结局。”
“听来只是些多愁善感的呓语,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不过我确实能体会到一些。”信使说,“你想为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做什么?”
“完成我们曾想让他们去做的一切,”戴安娜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即使不是一切,也是绝大部分。”
“为此献出自己吗?”
“如果我们不下定决心献出自己,就该是他们为此牺牲了。依文丝的事情已经发生,我无力挽回,但其他孩子不能再献出自己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会是玫莉娜担负起深渊之责,在塞萨尔动摇之际献出自己的灵魂,凯尔塔斯也会在北方和破灭之神同归于尽。这些孩子生来就是为了献祭,每一场献祭都会推动世界剧烈变化。”戴安娜说。
“我确实也能看出来了。”信使说,“但你觉得你献出自己,就能弥补他们保全性命留下的缺口吗?”
戴安娜陷入沉默,这次也很长久,气氛一度令人窒息。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我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她说。
“最后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呢,戴安娜?”
“得到这个得到救赎的世界吧。”她说,“他们已经被遍布苦难的世界折磨够久,在那之后,我就能说,这里终于是你们的家了,你们可以拉上窗帘,放下剑,在安详和静谧中度过今后的每一个夜晚了。
“家。。。。。。”
这词说来简单,戴安娜的语气也很轻柔,投入她耳中,却像是把沉重的巨石掷入湖中。她听着有些意识恍惚,连带着脚步都不太稳当了。有很多早已逝去的声音在她心中回响,在她早已化作无面祭司的空洞面庞下发声叹息。最初,她以为是自己积攒了几百年的苦闷和迷茫,不过随着叹息声褪去,她还是分辨出了更多东西。
是空御中所有经历过千百年岁月,在深渊侵袭之前就颠沛流离的生灵,是他们叹息不断的思绪吗?不止是。是那些在深渊中受尽折磨的灵魂,是他们堕落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吗?也不止是。这声音蕴涵着他们所有,她想道。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从时间之初直到现在,所有生灵曾经走过的长路,这长路上一切颠沛流离的孤独和痛苦都会化作一声漫长的叹息,留下回响。然后,世界会记住他们,将回响化作残忆。曾在这世上繁衍过、挣扎过、爱过、恨过的无数生灵,它都记得。它们如何在无常的命运中受尽苦难,踉跄前行,直至陷入绝望,彻底消亡,它也都记得。
这就是残忆。
她似乎能看到伊文丝了,毕竟就是她孕育了皇子皇女的灵魂,他们之间存在更深层次的联系。此外,她接触熔炉神理已久,她能感到熔炉神域遍布熔火,形似鲜血,沿着地上每一条弯曲的沟槽缓缓流淌。熔火蜿蜒穿过神域的黑石基底,描绘出无边无际的弯曲弧形,恰似生灵的血管脉络。在神域中心悬浮着的绝非神祇,而是一个形影不定的碎片。当初她以为萨加洛斯不愿对凡人展示神祇本相,如今看来,恐怕这碎片就是萨加洛斯本身。
它的存在并不完备,甚至可以说它还不存在。它等待着现世的某个灵魂融入它、成为它。
诸神,永恒且无限,超越了时间的诸神。成为它意味着什么?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只靠她自己,她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看塞萨尔,很多问题的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
尽管如此,塞萨尔活在现世,靠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才能坚持到今天,可伊文丝呢?她能保住多少证明她还是伊文丝的东西?甚至说,她还能保持自己的身份,保住她从小到大的记忆和经历吗?她还能成为自己,而非彻底成为萨加洛斯吗?待到她心中一切逐渐泯灭,她和从时间之初就诞生的神祇还能有多少分别?
她还能用任何办法找到戴安娜所说的家,在那里拉上窗帘,放下剑,度过今后每一个安详静谧的夜晚吗?
信使瞥向戴安娜身后,冬夜已经沉默至今。自从真神诅咒世间,她就不曾施法也不曾外出了,虽说她没有灵魂,能像伊文丝一样施法,但看戴安娜的态度,她也没打算给冬夜准备一堆切下来的大脑当施法耗材。
“你又感觉如何?我现在该叫你小家伙,还是该叫你老人家?”信使问道。
“过去的千年我不曾拥有心智。”冬夜说,“作为书来说,我是经历了千年岁月,不过作为人类,我也只活了十多年,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长大。”
“好吧,小家伙。你总归经历了千年,还是智者之女亚米拉的一部分灵魂。如今我们已经面对终局,你能看到是什么在等待我们吗?”
“我也没有洞察未来的天赋,信使大人。”冬夜摇头说,“再说了,这世界的未来一直在变,那些洞察未来的人恐怕会受尽折磨,洞察得越多,灵魂就越难承受。倒是有一点我很擅长——阅读人心。这本名叫冬夜的书在学派存在了千年,不过,一直都不是他们阅读我,而是我阅读他们。从亚尔兰蒂的妹妹菲瑞尔丝,到后来的伯纳黛特,我都这么看过来了。如果你非要问我,那我只能用我的过去的经验回答你。”
“那就用你的经验告诉我吧。”信使说。
“与其说是将来等着我们的东西。”冬夜说得毫无波澜,“不如说是始终等着我们的东西。”
“什么?”她问道。
“血与泪。”
“虽然我本来也没期待什么好话,但你说得可真够直白的。”信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