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认为,自己配不上那些希望和承诺,哪怕只是一丝?”梅莉语气温婉,话语本身却很尖锐。
听到这里,老骑士对她向来残酷的结论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很嘶哑,让人想起垂死的野兽。“我们是黑暗时代的幽灵,是战争的造物!我们是只能带来杀戮的死人,我们只是被困在这具躯壳里,还没化为飞灰罢了!看看我身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像我一样在战争年代出生又在战争年代迷途的?死人不需要希望和承诺!”
“那么,这就意味着你们当自己是彻底的迷途者。”梅莉轻声说道,“于是看着背后的一束光走上回头路,被已经走在那些路上的人抛在身后,还不如走上你们这条路的终点?这是某种固执吗?”
毋庸置疑,真龙先知有无数种话术用来驳倒他们,即使塞萨尔老师都不一定能接得住,但米拉瓦不是来和她言语辩驳的。
“不要被言语所伤。”米拉瓦拍了拍老骑士的肩膀,“正如他所说,我们从来都不是孕育希望之物。我们只是站在战场最前线行使杀戮和暴力,感受世界赐给我们的领悟。我们无法适应无法握剑的生活,也无法给予自己身后的人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希望和拯救。但是,如果我们不站在此处,不面对这场无望的战争,就该轮到我们身后那些乞求希望的人面对了。我们的确不是拯救者,可是这过这路本身就能为乞求希望的人带去更多希望,你们有任何异议吗?”
“唉,好吧,你这样大声演说,法兰皇帝,我说什么都没用了。”还没等其他人回话,反而是梅莉先接受了。
“那么——”老骑士抬起他的右臂,手甲用力握紧,把他精心描绘的古老符文——其中承载的历史、宿命、记忆和过往全都捏得粉碎,化作一团模糊的尘土。“就让那些土块上一切繁琐沉重的记忆,像我们一样就此走向终点。”
“也许在许多年后,法师们还会试着追问过往,把你捏碎的石头变回去呢。”梅莉耸耸肩说。
“这里已经没有历史的重担,也没有过去和将来。”米拉瓦说,“我们内心深处知道,我们只有此刻,不是吗?此刻就是我们最大的意义,面对破灭之神,面对真正掀起巨浪的深渊之潮,后世都不会有战争比此刻的战争更宏伟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别无选择,我们现在必须成为它的一部分,甚至是成为它的主宰。”
“你们要怎么成为这片战场的主宰?”梅莉又在叹气了,“就靠这些离奇的臆想?”
“这是一场对于赫尔加斯特的伟大祭祀,”米拉瓦微笑,“神和我们同在,任何看似不合理的事情都合神意,都无可质问。”
她顿时陷入漫长的沉默,简直像是她身上的时间凝固了。无论她来这里是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毕竟,他们路途的终点已经铺就,不再有任何质问的余地。
梅莉回过头去,背靠着船舷端详飞渊船队伍和船上诸多族类,——除去继承了黑暗时代记忆的骑士和野兽,就是这些年来出生的海中族裔。战争塑造了他们的生命和他们存在的方式,甚至就是他们的一切。
“其实一段时间以前,你那邪恶的妹妹扯着我,让我想点办法对你撒点谎,再多把你拖延几天。”她说。
“对一群注定要死的人来说,多活一点也没有什么意义。”米拉瓦说,“再说了,比起对我撒谎,难道不是对她撒谎更简单,梅莉大师?”
“作为兄长来说,你这话可真够残酷的。”她说,“你把她放在塞萨尔身边,不是满足她的渴望,给她想要的一切吗?”
“比其兄长,我们更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面目。”米拉瓦说,“我们是一个灵魂出生在两个躯体里,虽然家族不小,却从来也没感受到过真正的家人和朋友。不是说我把她放在老师身边,给了她过去想要的一切,而是我把我的一部分放在老师身边,给了我们过去想要的一切。自此,怀念过去眺望将来的我,就和家人朋友一起走下去,而驻足此刻的我,自然是面对最后的战争,完成我作为神选者而生的最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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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啊蛇。”塞萨尔咋舌说。他回到自己意识的图书馆,一边看着米拉修士的人偶们忙碌往来,把书籍从他的意识搬到米拉瓦修士的意识,一边又喝下了青蛇随手调的蛇卵酒。
他揉了揉眼睛,因为他的瞳孔不时竖起,带来刺痛,灵魂的轮廓上也不时有鳞片浮现。蛇行者得蛇卵酒调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为了孕育千百蛇行者的集群,而是为了影响他自己的灵魂了。虽说是为了神代之行,但青蛇也把酒调得越来越像药了,药性之猛烈,他感觉身上像有一百条鞭子在抽,抽得他皮肤干裂,好比烈日暴晒下的干涸河床。
最近每次喝下青蛇调制的猛药,他都无比怀念早年那种略带迷醉和腥气的酒味,甚至怀念他还能醉酒的时候感觉到的意识模糊。“你最近弄得这都是什么?”他忍不住摇头,“感觉掉进毒蛇坑也不过如此了。”
青蛇拖着青绿色的长蛇尾在书海上爬来,“神代之行就在眼前了,你还想喝性质温和的东西?你把你装瓶的黏稠种子往我桌子上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弄得都是什么玩意?”
“那不是因为等不到你的发情期吗?”他扯了扯嘴角,“当年我都是整日整夜和你纠缠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青蛇翘起蛇尾巴拍他的脸。“都是上了年纪的蛇了,哪有什么发情期啊?那都是小家伙才热衷的东西,当然,你这种每一分每一秒都欲望缠身的邪神不算。”她揶揄说,“说真的,你就没意识到我是正常变得年长了?你在智者之墓捡到我的时候,我可是年轻的很,年轻当然发情频繁。这么多年过去,早就该把许多习性都割舍掉了。”
“你看着一点也没变,而且你还是没完没了拿我调情。”他说。
“人类的形态又不是我本来的形态,为你变出来的而已。”青蛇说,“至于所谓调情,也许只是我的个人习惯,就像你揉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