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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喀里斯像堆烧尽了木柴的篝火,枯坐在通往神代裂隙的道路面前。因为时间趋于静止,河水也粗粝冰冷,道路两边的时间冰川仍然封存着不知多少万年以前的原始野兽,像庞大而臃肿的蛆虫,无知也无识。他仰头凝视,感觉连贯穿大地和苍穹的裂隙都在溃烂。
曾经的神代裂隙令人窒息,划过夜空的血色长线深不可测,此刻却只有最后一道象征它还存在的余晖。裂隙接触的地上,时间几乎静止,世界也仍然维持着最古老的姿态,土地淤积着黏稠暗红的原质液体,就像是被巨龙碾碎的带壳甲虫。
根据王朝古老的知识,原始野兽正是从这些原质液体中爬出,逐渐长大。它们顺着曾经贫瘠的坡地,在泥土上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槽,身体破碎,留下鲜血,但它们并不知道何为痛苦。
伊喀里斯凭着他的直觉相信,真神是想要体会到更多的,若非如此,痛楚和欲望又怎会诞生?可是总会有一种神理抵达极致,引来深渊。而深渊,在他看来,就是一条诅咒之路,用以抵达超越现世的智识,甚至超越他们起源的真神本身。
失败的底色里从来没有荣耀可言。这么多年来,伊喀里斯也不止一次眺望神代裂隙了,可以说裂隙周遭的时间冰川就是历史的刻痕,从最早的原质液体,到后来的原始野兽,这是混沌怪诞的原初时代,也是唯一可称安宁的年代。说到底,对一帮无知无识的原始野兽,又能有什么纷乱可言?可再往后一步,原始野兽就分化开来,残酷的生命竞争也就逐渐展现了。
即使没有真龙赐予智识,分化来的野兽也在永恒的斗争中厮杀不断。斗争和杀戮、痛苦和迷失、暴力和欲望,种种强烈的原始感知激发了原始诸神,但在原始的部族中,也有对先祖的崇敬,有对秩序的守持,有暗夜中的静谧,也有囤积食物的勤勉。
若无意外,这种漫长的演化本会持续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也不见得有野兽能越过界限,但真龙赐下知识和智慧,此后的时代就迎来了远超往日的残酷。就像最初时代的终结一样,后来每一个世代的终结,都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壮烈牺牲,仅仅是一场场缓慢的消解,其中的折磨多得令人作呕。即将死去的生灵感到极度的疲惫,最终只能痛苦屈服,挤出最后一声无望的叹息。
伊喀里斯不仅目睹过他们自己时代的终结,也在他养大的精类意识中追寻了它祖先的残忆,目睹了它们时代的终结。他自然知道,古代精类是如何衰亡至今——它们选择屈服,将自身献给他们的种族,在代际繁衍中成了花园中美丽的装饰物。
在这世界残酷的生存天平上,一个种族的衰亡兴盛,轻得连一阵风都能扬起的灰尘也不如,更别说是一个生灵了。正因如此,他非常清楚年轻的自己怀有怎样的不甘和渴望。被先祖唤起的自己不像他一样经历过千年磨砺,他仍然疯狂。
当然说到底,即使伊喀里斯和纳乌佐格合而为一,酝酿出了某种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也不过是先祖手中的孽物之一。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孤寂之后,他总是算是遇见了能让他走出去的力量,勉强算是救赎,可年轻的他却又回到了世上,对年老的自己表示了唾弃。世间生灵的意志在不朽之物手中如此可悲,简直就是顽童手中的泥偶。
为了灵魂的救赎,他还是得带着和他一起受困的族人死灵,带着他的氏族成员继续挣扎,一如冰川纪和黑暗时代的挣扎。总得来说,他们没有选择,命运的绞索也没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他已经诅咒了他们,从本该回归始源的灵魂成了一些扭曲的死灵。但至少,他们能撑更久了,倘若还是当年那些满腹哲思和诗书的寻常血肉,恐怕早就遭受亵渎,堕落已深。
从黑暗时代,伊喀里斯仰望头顶的裂隙时他就知道,真神不在乎具体的每一片微尘,如今他也知道,一旦深渊显化,所以这些脆弱的东西就都又要被毁灭。要么堕入深渊,要么拥抱破灭,这种无望的轮回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次,而且也许这就是世界的绝对法则,无法否定,无法逆转,靠着他们起源于真神的灵魂甚至没有其他路可走。
唯一称得上是变数的,居然还真是来自异域的灵魂。至于那些造物真龙,尽管它们带来了智识和洞察,但它们也是深渊的起因。超越性的智识不止使得原始野兽成为他们这些智慧生灵,也使得神祇撕裂世界隔膜,带来了万物扭曲的诅咒。
他们这些起源于真神的可悲灵魂,没有任何希望能够阻止这一切。因为这就是他们的两条路,往前探索到智识的极致,企图超越一切界限,也扭曲了自己,扭曲了世界。往后则是回归原始,但事到如今,他们怎么可能回归原始?所以他们只能迎来破灭。
所以在塞萨尔此人揭了底之后,无论他想做什么,伊喀里斯都会尽力支持。他种种有违禁忌的举动,他和野兽交媾,他和自己孩子的感情暧昧不清,种种堕落之举他都冷眼旁观。因为此人不是此世灵魂,所以在伊喀里斯看来,他都不是他们戒律中的人,他是个看似和他们一样实则完全不同的异物,就像那些隔三岔五就换一张人皮的家伙。
此人甚至就在身边带了一个这样的孽物。
人们怎么可能要求一个似是而非的异物?
伊喀里斯闭眼冥思,看久了最后的裂隙之后,他脑海里甚至浮现了那场撕裂天地的异象。当太阳被遮蔽,天空像一枚合拢的眼睛一样睁开时,整个世界都在因为极度痛苦发出呻吟。他也能跨越历史长河,感到那时他对王朝本身产生了巨大的怀疑——他们如此尊崇阿纳力克,为什么反而是他们被阿纳力克诅咒和降罪?世上有如此多的种族,有哪一个是像他们一样,亲手毁于真神意志?
是先祖,最终还是先祖,是先祖蒙受深渊感召,假意供奉和崇敬阿纳力克,实则在许多万年里持续不断探索堕落和亵渎,当然,也可称为超越性的智识和领悟。
但先祖用王朝当作工具,把他所有族民视为代价,年复一年诅咒他们的灵魂,占有他们的意识,把伊喀里斯最疯狂的年纪铭刻在心,让那年的自己永远都能接受感召,重返世界。今日是和纳乌佐格合为一体,明日又会是谁?谁能知道?对匠人来说,把两具泥偶粘在一起不只是随手的事情?
冰川纪和黑暗时代,伊喀里斯不知见过一个人对着天空呼唤,想要故事经文里的救赎,但没有任何存在会回应他们,诸神是拥有无限欲望的恐怖野兽,真神是冷漠无情的觉知者,将众生的自我和偏执视为原罪。至于不朽存在,那更是没有一个看得到山底下的尘埃。人和蝼蚁的距离都没有众生和他们的距离更远。
但,也正因如此,正因如此,众生才有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承受了无穷无尽的折磨。众生的痛苦影响着真神,也引来了深渊堕落。这世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比他当年更遍体鳞伤、更灵魂破碎、更被命运遗弃的可怜虫。这样想来,事情就更讽刺了,真神和众生互相造就,深渊也和真神、和众生互相造就,简直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层面。
所以憎恨之主才想终结一切。伊喀里斯想道,憎恨之主认为,这一切终究无望,终究毫无意义。
即使憎恨之主的人格千年以前才诞生,还不如伊喀里斯活得长,但它的神性本身已经在苦难中浸泡了不知多少万年,它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世界的变迁,说不定它也曾想找到一条隐秘的出路,但最终它的看法就是无望。无望的世界应当永远终结,只有这样才不会带来更对罪孽。
说的倒是有些道理。但作为生灵,他们还是能从无穷无尽的苦难中找到一些意义,或者说唯一的意义,哪怕是无望的反抗和挣扎也是意义。
道路已经铺好了,他们穿过趋于静止的时间,硬是凿开一条时间流动的长路,直达最后的裂隙。从道路入口望去,原本静止的裂隙都在流动,看着就像条烧红的皮鞭在人身上抽出道皮开肉绽的伤痕。
“终于到最后了。”准备道路的无魂人说。异域灵魂管那东西叫冬夜,后者还为迎合他化作年少女孩的样子。不过,在伊喀里斯看来,它就是一系列扭曲知识的聚合体。
当然,也许异域生灵根本不在乎它们到底是什么,只要愿意迎合他,模仿他希望的姿态,他就和它们发生关系,甚至让本不可能繁衍后代的东西诞下后代。
伊喀里斯那可怜侄女的残忆都能生出疯狂之物,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他震惊的事情了。
待到塞萨尔深入神代,等待着他们的风暴也就会来临了。当初的冰川纪和黑暗时代,他有幸在风暴降临之际抽身逃走,遁入世界边缘。毕竟当时留下,无异于将肉身投入炼钢的熔炉。但如今不行,他们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厌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