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发觉自己正以可怕的抽离袖手旁观。他看得分明,也懂得透彻,然而一切毫无意义。他发现自己已经看到了屠杀之年过去以后的景象,看到了他们因此收获的胜果。从今日眺望明日的预知是如此清晰,显得今日的苦难微不足道——他需要它,需要到他对自己绞手咬牙的地步。
他甚至可以写出后世历史学者的评价。
相信梅莉也是如此看待她诸多作为的。相信索莱尔也是如此做出她种种残酷抉择的。
毕竟,他们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结果,不止是此刻,连将来都已成为过往。过往的罪孽何须斟酌?不过是黎明前夕的一丝黑暗罢了。
。。。。。。
这天夜里,塞萨尔透过两人的叙述凝视着过往、此刻和将来,想要理清不朽之物错乱的时间感受。此刻发生的一切罪孽被将来的光辉遮蔽,尽管无数死难者跪倒在地,发出难以置信的悲鸣和抽搐,却像是千百年以前的古老往事。将来的预知端坐如神像,在过往和此刻的托举下高踞山顶,流动着璀璨金辉。至于更早的过往,几乎和此刻没有分别。
尽管他竖起耳朵,倾听她们话语中最细微的词句,很多时候却难以理解话语的分量,看起来他的灵魂已经飘离得太高太远,无法听清已经传入耳中的声音了。
“你越来越像一个神了,”米莎掩嘴发笑,洁白的牙齿清晰可见,“我看我哥哥的记忆,索莱尔就是这么可怕的存在。不过她比你更不像人一些,因为她不期待俗世的感情,完全飘在天上。至少你还找了许多绳子系着自己。”
“其实绳子越少,我对自己的厌恶就越少。”塞萨尔说,“最初感到这种征兆的时候,我还觉得靠我的意志就能坚持到底。毕竟,我已经对抗了这么久的始源感召。但诅咒和升华终究不同,猩红之境的感召是诅咒,是退化,让生灵重返原始欲望,这种视野却是升华,有着无法抵挡的崇高。”
“只要想到我竟然也能系住一个神,我就觉得我从没有这么伟大过。”米莎倒是高兴的不得了,“我真是太爱您了,特别是让我觉得自己很伟大这点!”
这家伙浅显到让人难以置信。
“你真像个动物。”冬夜小声说。
米莎几乎是扑了过来,拥紧他的脖子,唇瓣贴上他的右脸。她先是拿脸蹭,接着啄吻,然后张开小嘴,唇瓣轻裹住他的耳垂,用牙齿咬他耳廓。“哥哥说他这么做过,我当然会他做得更好。”她耳语说,她呼出的热气带着股甜腻的香味。
“自愿受人宠幸的男人,甚至还献上了自己想象出来的妹妹。”冬夜评价说。
“这是米拉瓦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当然不如把我双手奉上更正确。”米莎嘲笑说,“至于那个残忍杀害掉我的老米拉瓦,我迟早要他付出代价。”
冬夜照旧否认她夸张的言辞和设想:“真正的米拉瓦对你感到愧疚,不代表他就害怕你。年少的米拉瓦是过去的幻象,你更是幻象中诞生的幻象,想明白这点,下次他看到你,你就要遭遇生死危机了。”
“我只要抱紧我的神就好了。”米莎嘟着嘴。
“你应该正常说话,而不是动手动脚。”冬夜说。
“你自己夜里钻进帐篷的时候,我可没见你这么谴责过自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你的姐妹做了多少事,现在装出无辜的样子可骗不了我!”米莎咬死不放。
“我理解不了的事情有很多,米拉瓦有你这么无法理喻的妹妹是最不可思议的。同一个枝条上结出来的果实,却只有形貌相似。”冬夜说。
米莎紧握拳头,“最无法理喻的就是亚尔兰蒂,还有从亚尔兰蒂里诞生的你!”
“我这一千年来都只有智慧,这些年才有了少许感情。”冬夜波澜不惊地说,“你看起来完全和我相反。”
“那好,我只有感情,没有智慧,”米莎瞪着她,“不过没关系,反正主人也不需要我这点智慧,我只要感情够充沛就行了。而且,你知道吗,我哥哥占有了我们共同的智慧和天赋,他留给我的东西非常少,少到可怜,但我们俩是一体的,都在这里侍奉主人。亚尔兰蒂可不行,她一定得死。”
“这一千年来,有十三个人叶斯特伦学派的传承者认为自己和我如同一体,如今的亚尔兰蒂也不例外,但我从不觉得谁和我是一体。等到亚尔兰蒂不复存在,我就能成为唯一的自己了。”冬夜说。
说是这么说,两人身上源于亚尔兰蒂和米拉瓦的仇怨还是异常明显。塞萨尔静观其变,书写记录,有时觉得自己像是在观察两只学舌的鹦鹉争吵。当然他的爱意不分对象,别说人和野兽,他左边是噬魂的书妖,右边是幻象编织的幻象,在他看来也都有她们各自的真实。他亲吻冬夜瓷白稚嫩的小脸,手掐着米莎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体味着两人脸颊微妙的区别。
冬夜回吻过来,薄唇像羽毛拂过他脸颊,米莎则把他的耳朵贴得更紧了。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一个邪秽可以出现在任何战场。”米莎压低声音对他耳语,就像不想让冬夜听到似的,“就像那些支离破碎的溃烂行尸,他们可能前不久还在南方诸国那边恐吓法兰人,今天就出现在北方森林侵入空御遗迹。反过来也一样。”
“打听?”塞萨尔随口问道。
“好吧。”米莎呵了口气,这家伙说是在效仿米拉瓦,但是不怎么用心,也不怎么认真,她的兄长米拉瓦比她更擅长当女人。“我想说是打听——要求其中一个看起来漂亮的邪秽把自己献给我,把记忆、感知、血肉都双手奉上,让我吞掉,这也算是打听不是吗?用信徒的话说,这你是赐给我的神圣赦令,有什么不用的理由?”她说。
他闭目然后又睁开。
“可以这么说。”
“哈,我就知道这法子有用!”米莎兴致昂扬地说,“我已经是蒙受神圣赦令的伟大存在了,我当然要用和人类不一样的法子做事。因为这种策略,你可以认为邪秽们把整个世界视为一体,他们的主人把他们当成沙盘里的棋子,随意拿起和投放。所有局部战争的失败都被冲淡了,因为他们总有一片战场摧枯拉朽,然后带着对施虐的满足换个地方继续。至于死亡,反正过段时间就能重来,谁会在乎?”
他觉得这话里有不少米拉瓦的看法,但他也不会过问,毕竟兄妹俩都认为,他们本是一体。
“但审问邪秽也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消息了,”冬夜指出,“随意拿起和投放的低等邪秽和战场上的火炮没什么区别,看起来会说人话,说得却是自己昨天在南方诸国掳掠,前天在无尽草原侵袭,再往前又是在诺伊恩冰封的世界和暴风雪相伴。”
“你们说得对,”塞萨尔说,捏捏米莎的脸颊表示安抚,“溃烂的影响如何?”
“这个是唯一严重的影响,”米莎笑得很恶毒,“让自以为邪恶的怪物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当我们比他们更邪恶,还能占据正义和公道,那我们就比他们更了不起。”
“孽日确实是为此诞生的。”塞萨尔承认说,“用我记忆中的另一种邪恶来对付这个世界的邪恶。”
“溃烂影响了非常多低等邪秽,”米莎说,“这些堕落的东西都觉得痛苦和施虐能换来不死的神迹,得到伟大的智识,走上什么永恒之路。但溃烂意味着痛苦没有犒赏,折磨没有希望,肉体反复溃烂,智力也在往婴儿倒退,连蛆虫都能堆出深渊神印,他们却说不出一句人言。目前我没见他们找到对策,只是把这些溃烂者当成最低贱的战兽到处驱赶。”
“不过关于这些溃烂者,”冬夜忽然开口,“在人类和野兽人的世界,虔诚者说,这是日神降下了神罚,不敬者却说他们感受到了另一种莫大的邪恶。邪秽有意用溃烂者恐吓幸存的人类,有时候甚至在展示他们的衰弱可悲,动摇已经站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塞萨尔有些惊异,“这也能找到深渊陷堕的契机吗。。。。。。”
“一定是亚尔兰蒂想出来的恶毒计策,用意险恶到家了!”米莎尖叫道,“从一千多年以前我知道,总有些贱种脑子分不清楚,觉得看起来可怜的东西就要去同情!也总有贱种学不会充耳不闻,不管流言说得有多动听,那也不是他们该听的,只要听新日的经文就行了!”
或者也可称为,这是深渊之神的“教化”。
“如果神殿祭司都像你这样说话,现在深渊势力已经被投靠的人塞满了。”冬夜说。
“到我需要装出高贵姿态的时候,我当然会扮出来,现在一点儿不需要。”米莎嘟着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