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说起阿坦索斯——从他的灵魂中继承了最多东西的孩子。海之女对他说,那孩子拥有他的智慧和思想,也拥有她的勇气和孤独,从小就展现出莫大的潜质。
“若非看到他走到这种地步,我本来以为这种继承是好事。”他接着说,“她的秉性拴不住我的思想,我的思想,也没法让一个心怀激情和狂热的灵魂走上正途。”
“你灵魂里流淌的思绪够让这世上绝大部分生灵堕入深渊了。”卡莲修士点头认同他的描述,“心中激情越多,就容易接近深渊,拥抱疯狂。”
走了没多久,就见米莎像瘫烂泥一样趴在路边巨岩上,死活都不肯再挪动半步。最近吩咐她展现邪秽之貌吓退了不少堕落者部族,还唆使它们探路,和徘徊残忆掀起战火,为他们开辟出不少坦途。总归靠她避开许多麻烦,他还是得满足她许多不合时宜的要求。
这家伙就是个恃宠而骄的弄臣,放在败家贵族里也是最无能的那种,其实怎么都不该出现在他们的旅途上。但是,无能也有无能的用处,如果她真能办成什么事,而不是连个邪秽都当不明白,他就是在给这个世界创造灾祸了。
塞萨尔把米莎提了起来,背到自己背上,很快就见娜佳瞪着血眼朝她呲牙,狼爪招展得仿佛弯刀。至于米莎自己,当然是仗着人势抱住他的脖子,紧贴他脊背,对她露出高高在上的微笑。
“你这狗仗人势的。。。。。。”
“啊,”米莎应声,“说得好!两条狗互相咒骂真是太美妙了!真可惜你已经不是你父亲的小狗了,这地方可不是给呲牙的大狗准备的地界。”
这俩人的矛盾总是没完没了。
不过他也心知,米拉瓦一直藏在她灵魂深处偷听他们的旅途。看起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安静沉默,其实她每天近半时间都在自己心底里和米拉瓦互相诅咒和辱骂。这个邪恶的小东西说是米拉瓦的双胞胎妹妹,实则更像是他真正的女性面目。
塞萨尔转而讲起了凯尔塔斯不为人知的面目。这是他的皇长子,看起来最为正统,也最好相处,其实是他最难真正接近的孩子。当然,和其他孩子一样,他们都是娜佳的弟弟。
少年时他几乎无法表达情感,一举一动都是在观察和效仿,对亲情、爱情以及他人示好浑然不觉。不过,他效仿得很快,学习能力堪比他受到宰相忌惮的母亲,不到十岁,阿尔蒂尼雅就把他派去参与清剿邪秽,举剑杀死状若疯狂的堕落者。
阿尔蒂尼雅对她自己有多狠心果决,对她的皇子就有多狠心果决。
事实证明,她很了解她自己,所以也一样很了解她的长子。后来在战场之外,他不止是和常人无异,还对一切社交礼仪信手拈来,做得完美无暇,性格更是表现得豪迈爽朗。至于战场之内,他也丝毫不逊色他的女皇母亲。
“我觉得你让你的女皇生了个无貌密探。”卡莲修士说。她的评价时不时就会表现出她恶毒的一面。
“站在女皇的位置上,”塞萨尔说,“她不在乎他本质如何,只要他当好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有你这个神祇做担保,她能在乎才是奇怪了。”卡莲说,“不过,作为母亲呢?”
“你知道她最在意的是谁。”他说。
玫莉娜,卡莲修士也只能点头。她知道,从他灵魂中起源的孩子都很复杂,虽然父亲是他一人,灵魂的母亲和肉体的母亲却是不同的两人。皇子皇女是从女皇腹中诞生的烙有熔炉神印的信使子嗣,玫莉娜则是从信使腹中诞生的卡萨尔帝国的真龙血裔。于是他们的命运发生错位,面对的疆土也变得完全不同。
说到玫莉娜之外的另一个妹妹时,娜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在塞萨尔看来,伊文丝其实比她长兄正常得多,却也难相处得多。
还很小的时候,她就总爆发出难以安抚的怒火,终日阴郁至极,没有一个仆人安抚得了。要不是塞萨尔知道她的来历,他甚至会以为她是自己和菲尔丝的私生女。
后来阿尔蒂尼雅把她托付给凯尔塔斯,或许是想培养他们的兄妹情谊,结果却造就了一段让她自己都头疼至极的依赖关系。一个不知道他人情感也无法表达情感的兄长,一个情感多到要溢出来,对他人的情感也敏感至极的妹妹。前者几乎可以容忍他人的一切,后者几乎让所有人都无法忍受。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后来的很长时间,都是凯尔塔斯在照顾他难以相处的妹妹。
阿尔蒂尼雅把伊文丝委托给仆人的时候,她就总爱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境地里。有时她会把自己沉在静谧的水底,抱着膝盖凝视黑暗,如此度过很久很久,接近溺亡。有时她会像具浮尸一样沿着河漂流,甚至会沿着瀑布往下坠落。有时她会站在空御极高的拱顶边上,一步之隔就是天渊,她就在那闭着眼睛,展开两条胳膊靠边走。
这类戏码反复上演,仆人们都给她弄得惊叫不断,生怕一个看不好,女皇就给他们定下重罪。但是,自从凯尔塔斯照顾她开始,这种戏码就被有效遏制了。
她的兄长会和她一起在水底下凝视黑暗,她怎么赶都赶不走。可一旦到了时间,他就会把她从水底拽出来,不顾她拒不回应的态度一路把她扛回宫殿。
再往后,他会在河边上看着她漂流,沿河跑步,等到了时间就跳进激流把她捞出,丢到河边,冷眼俯瞰她的歇斯底里。
最后他甚至走上宏伟的拱顶,逼着她步步后退,直到她无路可退,他才在拱顶边上拽着她跃下天渊。
“她想让这些心怀恶念却不敢表达的人以为她死了,——她能感觉出来他们在想什么。”塞萨尔解释说,“虽然你和玫莉娜也对她很好,但你在她眼里永远是个天真的孩子。玫莉娜的话,她在她眼里永远都是权威的象征,口头上说她是自己妹妹,心底里却总有些怕她。唯独长兄像张装点完美的白纸,任由她涂写她自己的笔划。”
“换做现在的我呢?还是小孩子吗?”娜佳问他。
“我猜她会从你身上感到始源的毁灭之理。”塞萨尔说,“这就不止是害怕了。”
因为洞察的能力太强,她的感情从封闭阴郁到爆发的过程也很可怕。
娜佳瞪着他。“我现在更担心阿尔斯塔娜的姐姐。要和凯尔联姻也就罢了,还要面对伊文丝的嫉妒心,我真不知道她要怎么过下去。”
“你只是在担心阿尔斯塔娜而已。最近那女孩在接受玫莉娜照顾,想必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她出现在净化邪秽的场合了。她屠杀邪秽可是面不改色,上好的祭司胚子。”
“看来她这一生是告别不了战场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更好的选择。”
当塞萨尔说到他化身精类的子嗣,娜佳看似只是点头,心潮却像他一样翻涌不断,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其实他早知戴安娜拒绝生育,伯纳黛特自然会成为唯一可以诞下精类血脉的容器。加上她们这一脉都是真龙先知的狂热追随者,她会做出的选择几乎不用猜测。
“你只是不想直面这种可能吧。”卡莲修士的评价依旧尖锐,“如果这件事从未发生过,那她也不过是你维持自己激情的又一件工具。但很可惜,她有她的狂热,不比你那些信徒的狂热逊色多少。”
背叛者最初让他感到骇人可怕,可等见过他的精类后裔,他竟对他没什么话可说。据冬夜说,那男孩参与了一系列阴谋,犯下了一系列罪行,可终究是人类范畴内的罪孽。他本人再怎么疯狂,他的限度也终究在那。。。。。。
无法超越他那些骇人的血亲。
“他的疯狂是必然。”卡莲说,“与其说是被人世间的罪孽和贪欲压垮,不如说是被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压垮。当人世间的道德和生命戒律遭到放逐,罪孽也就成了微不足道的挣扎。罪孽这东西,放在那些真菌和熔岩树面前,甚至像是夕阳余晖,你不觉得吗?至少在那里,罪孽还能称得上是罪孽,而不是某种。。。。。。”
“某种什么?”
“某种空洞无谓的东西。”修士说,“不朽之物的视野太过深远,他们的善意反而成了无法承受的残忍。不朽之物说,这是让你们结束童年时代,但他只看得见承载着他至亲记忆的万千菌丝。更好的生命形态,你信吗?哪个男孩会接受自己的血亲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