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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人类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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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塞萨尔以为自己要见到艾茵本人,但很快他发现,此事已经不再必要。作为精类当中最怪异的分支,真菌群系已经完全超越了树木精类的范畴,升华为深渊邪秽都要困惑的异物。时至如今,艾茵的记忆和人格已经分裂成了千万个子代——墙壁上的尸菇告诉了他这件事。

成百惨白的真菌在他们面前簇拥起伏,对着神祇诉说亲代的故事。塞萨尔盘坐无言,伯纳黛特抱着他的脖子飘在他身后,狗子盯着尸菇们不放,看起来很想抓一把拿来吃,却被他屡次阻拦。更多尸菇蜂涌过来,很快就已至数千,每一个都是他们孩子记忆和人格的碎片,每一个都是从她爱人不腐的尸体上孕育生长。

如今那个死去的可怜人已经不再是尸体,而是培养真菌的土壤。死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和生者相融,化作真菌的艾茵本身已经逝去,子代则从她爱人冰冷的尸体上带着她破碎的人格和记忆来到现世。

他耐心听它们讲述,逐渐发觉它们整个族群的意识都趋近一体。当一个真菌接着上一个的话讲述往事,他几乎以为它们是同一个体。记忆、人格、意识,这一切在群系中每一个真菌之间流动交汇。若说人类的灵魂肉体是承载文字的书本,它们的灵魂肉体定是许多段河床,成千上万灵魂连成同一条河,让一切在河床中肆意奔流涌动。

首个被发觉萎缩病变的尸菇,塞萨尔看到它被其它真菌撕碎抛弃。此后每过段时间,他们都能看到被筛选出的劣等个体被碎尸销毁,但尸菇们并不在意,因为死者的意识会在记忆之河中继续流淌,被挖出去抛掉的,则不过是一块污染河流的病土。

有时,会有格外茁壮的大体型尸菇攀上天然讲坛——一块覆满苔藓的巨岩。它们会用暗哑的嗓音描述艾茵和她爱人的往事。它们讲述剧团的戏剧故事和世间生灵的磨难,讲述消散的爱和崩塌的希望,不过它们并不真正理解。它们把人类祖先的故事当成创世神话,无论塞萨尔怎么追问,始终只有只言片语,好似把经文诗篇刻在一块逐渐磨损的泥板上,随着时间流逝,后来的信奉者就只记得零散的篇章了。

“我有些想不通,”伯纳黛特忽然说,“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没了。”

塞萨尔还是只能摇头。“这种精类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意义的崩解。把自己的人格和记忆肢解,或者说,看着它们逐渐解体,你能理解这有多骇人吗?她想要自己和爱人的故事被记住,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了。”

“我记得你说艾茵托人问你,喜不喜欢蘑菇。。。。。。“

“现在看来,意思确实很明确了。”塞萨尔说,“死前最后一次自嘲。”

“那这算是记住了吗?”她问道。

“在我看来,它们只知道这是段古老的往事。”

“古老?”

“对这些真菌已经算是古老了。库纳人王朝兴盛的时候库纳人回望时间之初,描述那些逝去的族群,也许会有类似的感受。”

“至少还没有到法兰人回望时间之初的时候。”伯纳黛特说,“那你到底怎么想,塞萨尔?”

他能怎么想?从人类到精类的转化,这绝不是血肉之躯的转化,甚至都不只是生命形态的转化,而是一次彻底的崩解。想到熔岩树聆听着追随者们的哀嚎,却无法理解他们哀嚎的缘由,他就觉得一切空洞到可怕,——它的灵魂已经飘离过去的意义太远,无法再接受本该传入耳中的声音。

还存活着的已经足够难以置信,肢解了自己的更是在威胁他的理智。若其言可信,若他们的孩子越来越多开始转化,直至彻底崩解,这和深渊陷堕相差的岂不只有一个深渊潮汐?

“在你衡量万物的准则上,深渊陷堕和精类转化确实相差不多。”梅莉的声音忽然传来,仿佛完全不被他的窥探所困扰,“但很可惜,我衡量万物的准则是变迁和更替,因此我才会对抗深渊陷堕。难道你从没未理解过我和你的区别吗?”

“我从未想过,你会造出这种让意义崩解的族群。”

“在岁月变迁的过程中,你们人类不过是一段比较强势的历史罢了,你们的道德和意义也不过是一段比较长久的诗篇。难道你看我化身人类,就觉得我该全心全意成为人类?”

“至少现在你我还在这段历史,也还在这段诗篇中,梅莉。”

她竟笑起来。

塞萨尔回首凝望隧道,伯纳黛特手指一扬,光晕扩散开来,射向黑暗深处。他们同时看到成群的蘑菇层叠堆积,女性人类的形体逐渐显现。她从散漫的坐姿起身,走出真菌群落。她身披用真菌编织的惨白的长衣,尸菇层叠堆积,在她腰间以菌丝勒紧。

梅莉的身形依旧纤长高挑,容貌依旧完美无瑕,但看着总让人感觉诡异,——比过去更诡异了。

他面无表情地拔剑刺去,在伯纳黛特惊异的目光下剖开她胸膛。没有血,没有骨肉,成群的真菌在她的人皮下堆积生长。伯纳黛特倒是一如既往,不仅毫无恐惧,还痴迷地看着她的生命形态,伸手欲触,仿佛要试探她的存在是否真实。

塞萨尔盯着她,手中升起神文。转瞬间她体内真菌化作藤蔓和花苞,枝条掀开她的胸腔往体外生长,千万束花朵层层叠叠绽放,无数花瓣飘舞飞落,遮蔽了视野中的一切。

在黑暗的地下,这一幕堪称诡异。

“是不是我的孩子化身了多少种精类,你就有多少种不一样的化身?”他问道。

“噢,亲爱的,”梅莉面带微笑,“你最常质问的,不就是别人为什么不把残酷的研究用在自己身上吗?现在我用了,你的孩子能化作什么,我就能化做什么。都已经这样了,你要是还质问我,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

“我对你的最大的误解,是你还活在我们这段历史、我们这篇诗篇中。”他说。

“我不是还在为你们的历史和诗篇做贡献吗?”

“忍耐到攻陷深渊之前很难吗?”

“你太在乎你们的意义了,为什么还要用血肉之躯?为什么还要沉湎欲望?”

“为什么不?”

“我是在问谎言和虚像之神,问新日之主,不是在问异域的人类。”梅莉笑得愈发轻柔。

这话直白的让塞萨尔脚底发麻。“这些事物崩溃得太多,我就很难让还活着的生灵坚持自己的意义和渴望了。”他说,“坚持对抗深渊的侵袭。”

“我们是在用两种不同的途径对抗深渊。”

“这两种途径的矛盾比深渊更骇人。”

“你还困在人类史的篇章中,以为这就是我们对抗深渊的一切理由。”梅莉声音轻佻,话语却异常残酷,他看着她将花枝塞回自己的胸腔,令皮肤缓缓合拢。

“就算不谈人类的历史篇章,你这样做,我要维持的谎言又会多出多少?我那背叛的子嗣发声质问,我又要怎么回答?”

“人类的苦难叙事总是相通的,”梅莉却说,“戳破它们的方法也是相似的。只要通晓原理,一切你们觉得重如山岳的事物都会轻薄如纸。你在说这些蘑菇的人格记忆像河流一样到处流淌的时候,你可曾想象过它们的意义、它们的苦难和它们的渴望?”

“我们的历史篇章还没翻页!在深渊破碎或者我们沦亡之前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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