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种感受正在斗争,”塞萨尔对她解释,“一种是宏大到虚妄的视野,一种是渺小而迅捷的视野,我在两边徘徊,有时候失陷在其中一边,就会希望另一边能召唤我回去。这些年来,前者尤其凶险。”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心,“这世界越来越变冷了,我自己的灵魂也是,所以我走到哪,总要有人在身边。”他补充了一句。
他们和一支队伍交错而过。狗子按他的要求低眉顺眼,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他则倾听队伍中的交流和争吵。
新来空御定居的逃难族群,有帝国流民,也有野兽人部族。空御外的环境日益恶化,空域内的劳作需求也日渐加剧。有些野兽人和人类在本族被认为丑陋不堪,结果却在私底下媾和,因为同族和异族的审美不同,彼此之间竟不觉得对方丑陋。
此外,就是关于工会的传闻——从南方起源的劳工组织派来了传教士,分明是人类组织,竟然先一步感召了大量不堪忍受空御劳作的野兽人部落民。他们讨论哪些工坊的领头歧视野兽人,给他们指派的活繁重得莫名其妙,讨论哪些工坊的领头相对公平。以及永远说不完的矿工出身的法兰人劳工有多耐用。
“那些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黑咕隆咚的矮子!”有个鹰首翼人在嘶吼,“他们一整天都在工坊里和铁搏斗!那些东西还是肉长的吗?我干了一刻钟就想死了。。。。。。”
塞萨尔一如往常地听着,既觉着迷,也有不安。如同许多事情一样,他带着前生的视野审视这个世界的变化——即便他已经无法回归往日的生命,他还是可以通过他人的灵魂见证种种变革上演。他知道这地方有冲突存在,但这种冲突反而能带来希望,而非将所有生灵都压迫在同样的崇高名义下,为了对抗灾厄献出所有。
他们仍然拥有对抗深渊灾厄的姿态,却不止如此,他们还有面对往日暴行的姿态。即使深渊诅咒侵蚀世界,也不能忘记过去那些卑劣、恶毒的暴行,更不能忘记,痛苦深渊的起源就是这一切暴行的结果。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选择总是必要的。这是尤其重要的出口,如若不然,当邪秽以复仇给予引诱,很多人就只能接受深渊陷堕了。
坚持这个认知的理由,早已不再是前生的信念。等反应过来,塞萨尔也意识到他无法再把它当成自己的信念,只能当成抵挡深渊侵袭的工具。
他呼了口气,像其他疲惫的人一样坐在环形阶梯上,暂且按捺诸多迷思和怅惘,专心考虑接下来的事项——怎么才能把伯纳黛特抓个正着。这次和以往不同,他在空御的化身醒来得极早,她极有可能就在梅莉造出的时间紊流中养胎,说不定已经生下了他们的下一个子嗣,甚至婴儿都要接受仪式了。
“感到不安了吗?”狗子说,“因为你对她的偏爱,因为你有意无意的放纵,你无视了这么多转瞬即逝的征兆。只要抓住一个,就不会有那么多同样的事情发生。”
“我觉得你该学点刺我之外的东西。”塞萨尔说。
“这是因为北方旅行中,每一个人都会刺你,主人。”她说。
“但娜佳。。。。。。”他说到半途,却陷入无言,“好吧,娜佳变成母狼的时候,是会叛逆很多。”
狗子来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拥在怀里。“但据我观察呢,她仍然爱你,只是从心脏的搏动和面孔的情绪来看,她的想法比过去复杂了很多。”她说。
“真神的感召宏大到虚妄,我们这感情却渺小短暂。”塞萨尔低喃,“她犹豫不决,用尖厉的言辞缓解她心中的挣扎,就像我一样。”
他梳理着她两鬓发丝,发现这些年来她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的睫毛似乎越发长而浓密了,合眼时,就像金丝编织的小扇子轻覆在眼睑上。她的鼻梁比过去更挺直了一些,鼻尖依旧小巧,唇瓣是自然的玫瑰色,肤色也白得更自然,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
就像伯纳黛特有意无意希望他的化身改变,变得更让她加喜爱一样,他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他只是在她一些身体细节上注视了片刻,甚至不曾思考,再过段时间,那些细节就会变得更让他喜爱。如今即使她面无表情,这张脸上也带着异乎寻常的娇俏艳丽,让人陶醉不已。
“我拿别人的事情说笑的时候,自己却在做差不多的事情。”他看着她的脸说,“你这张脸,比起十多年前又变了多少。”
“你是神祇。你所做的事情,当然和世上众生所做的事情不一样。即使看起来也一样,本质也完全不同。”狗子却说。
“你这话真是荒唐。”
“那就换成你是我的主人好了,因为你是我的主人,所以,即使你们所做的事情看起来一样,本质也完全不一样。”她再度声称。
“要是这理由也不行呢?”
“那我就只能用力抱住你,不管你说什么都挂在你身上了。”
“要不然,就要长途奔波,忽然从我面前蹦出来了?”
“那是当然,”她道,“追逐,这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本来想让你留在安格兰这所空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