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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信仰自己父亲的人(第1页)

从虚像中诞生的虚像,竟然能对真正的灵魂怒吼,自然是因为塞萨尔将她托举在手,——这是双来自异乡的手。狂风撕扯两人袒露的伤口,切割、放血、流出溃烂的脓液,他可以尝到他们灵魂深处的一切创伤。

老米拉瓦努力维持镇定,但每次眨眼,他眼中都会浮现血亲惨死的掠影,邪秽们吟唱着不可名状之词,嘲笑傲慢的神选者皇帝逐步后退。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如何用崇高理念压垮那些渺小的私情,她只需一眨眼就能将其撕碎。

米莎双肩抽动,不知是笑还是泣。

“怎么,米拉瓦?”她用邪秽之眼凝视他,“发现诸神殿已经没法当你的借口了?”

“不,”他厉声喝止,“你——你没资格对我说话。”

“我有,”米莎说,“受害者,血亲,每一个称呼都是我的资格,只要你没法否认,不管我变成什么,我都有资格。”

“你不是我的血亲,也不是受害者。”

“好啊,那我是什么?”

神选者皇帝握紧手中利剑,“你是自我欺骗的幻影。是个拙劣的仿造品。。。。。。”他逐渐拧起眉毛,“是他不愿承认的罪孽。”

“哦,拙劣!”米莎佯装惊讶,“你就是用这个当借口任由他们打碎我的?”

塞萨尔握住她的手,沿着她的指尖到手背写下神言,虚像会成为真实,幻影也会变得确凿无疑。某种自毁意志驱使着她,令她向背后的谎言和虚像之神低声控诉。

米拉瓦从出生就带走了双胞胎的绝大部分智慧和才情,因此自幼把她当作自己残废的另一部分,还利用根深蒂固的占有欲操纵她。她向来是被洞悉者,是被规训者,是神选的怪物手中玩偶,当然也是同时出生的妹妹。

当家族中其他孩子在日渐疯狂的父母手中陷入崩溃,米拉瓦却靠着她这个玩偶享受了起来,他因她掌握了信任、情谊和权力。而在那决定一切的一天,他甚至靠她掌握了何为杀戮。这女孩声带收紧,瞳孔因这一刻的疯狂认知而扩张。她是他领悟人性的手段,是装满消遣回忆的盒子,是个他满怀独占欲望的宠物。

这些话太过破碎,经过筛选,塞萨尔让邪秽化身说出了最尖锐的那部分。

“够了!”老米拉瓦的嘶吼声已经震碎了云层,“这疯话——”

“疯话就是真相。”米莎的面容在恨意中变得阴霾密布,“只要你还活着,你的罪行就还存在,只要你的罪行还在,你的双胞胎血亲就永远不会死。”

这话让老米拉瓦更显癫狂,——她总是在用一句话刺穿事情的本质。当云层散开,阳光就会显得刺目难挡。年少的米拉瓦留米莎在这里是有理由的,只有他知道怎么刺伤他自己,知道怎么让他痛苦,让他自认崇高的灵魂崩溃坠落。

为此米拉瓦甚至切下了自己的一部分,把他的洞察、他的邪恶、他的觉知都分给了她。这都是为了更好地伤害自己。

米莎并无超越性的才情,她只是在刺伤老米拉瓦的灵魂,然而此刻塞萨尔正托举她,因此他会以神言装点话语,把圣咏掺入音节。邪秽在它们无法听懂的尖厉圣咏中蜂拥向前,残忆却在老米拉瓦的癫狂中步步后退。血疫骑士们将残忆撕裂,从口器中喷吐血烟,——猩红色中夹杂着病态的浊黄。此处战场所有残忆都在遭受折磨,不过塞萨尔清楚得很,老米拉瓦承受的折磨才最残酷。

身为人类就意味着被锁链束缚,永远承受与生俱来的残缺和扭曲。身为人类,就是会在不堪回首的记忆前逃避,会在不堪忍受的折磨前退缩。而米拉瓦,无论他自认有多崇高,他也仍是个人,心怀种种罪孽。

米拉瓦的崇高是用罪孽换来的,这一点注定了他只有堕入深渊承受折磨,如此才能真正升华灵魂。他曾踉跄摇摆,曾动用千肌百骨去抗争,曾被呜咽扭曲面容,曾被呼吸刺痛肺腑,终于在诸神殿的献祭中掌握大权。然而这期间的每一份试炼,都不是他独自完成,是他心中有着另一个意志不断扶他起身,为他歌唱。人们经受考验之后往往变得更加纯粹,他却在经受试炼之后献祭了支持他的一切。

邪秽化身展开扭曲双翼,势不可挡地向前。若是塞萨尔进一步撕裂米拉瓦的心,他可以让他站在原地,看似未受伤害,灵魂却在反复上演过往一切折磨。然而他还是收手了,因为,这会让老米拉瓦不可避免地受到深渊侵蚀。

他只需要老家伙后退,不需要深渊再多一个可怕的堕落者。

塞萨尔按住米莎嘴唇,虽然她有千言万语,但她还是保持沉默,像个失意的孩子一样靠在他怀里。她很清楚,自己和米拉瓦的关系可以有许多层面,既是乱伦的爱人,也是彼此折磨的仇人,可以诅咒侮辱,也可以诉说往事,但在塞萨尔这里,她只是一个对神祇祈求恩赐的信徒。

“这是谁?”邪秽化身在塞萨尔的意志下低头,凝视披挂风霜的米拉瓦,“这个可悲的黑发小男孩是谁?这个走到哪里都装作自己高大魁伟,俯视一切,实则引来无数窃笑的孩童是谁?神选者皇帝——你有多久时间陶醉于这个称呼了?穿戴一件衣服够久,就以为那是你自己挣来的了吗?”

动摇灵魂太过轻易。

。。。。。。

其实无论是与皇室血亲,还是和她长姐,玫莉娜始终都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她虽未像长兄那样完全投身崇高之物,却也不像皇姐那样认定归宿,心怀归属。她的诅咒并非因为笨拙,而是博学之人洞察心灵后,反受洞察桎梏。

当然,也可以称为傲慢者的诅咒。

她从不夸夸其谈,因为生来怀有天命,这份预言不止是重担或者光辉,而是锚定了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她为邪秽奔波,就像猎人为了林间野兽奔波,对她而言,这既像是饥饿所致,也像是生存必须的职责。

当塞萨尔要她站在邪秽之潮最前线时,她点头接受,当他说这其实是把她当成祭品时,她几乎失笑。作为神祇来说,他满身的谎言和虚像简直让他堪比邪秽。不过,他对自己女儿的坦诚又弥补了这点。

一个永远站在神和人界限上的徘徊者。

长久以来,她都在祈祷中低头,在仪式中肃立,以虔诚之名屠戮和焚烧,最终发现自己被要求崇敬的神祇,其实个自认满身缺陷的虚像。奇妙的是,她竟在父亲自承伪神之后更加确信了信仰。

因为她不在乎,当父亲带领他们凌驾苍穹,重造大地,剖开群山脏腑时,她无法去在乎。

他们会像铸造人世一样铸造自己的将来。

此地深度惊人,已经超越玫莉娜下潜过的最深的海底,沿着她击碎的天顶抬头张望,可见垂直的隧道好似深井,往上没入一片扭曲的深渊裂隙中,两侧壁面都是简约至极的莫斯兰图腾。她展臂昂首,迫使脚下岩床层层隆起,喷吐巨岩,裹挟着古代莫斯兰的遗体升入天际,在黑暗的隧道中翻滚撞击。

邪秽残骸如冰雹洒落,又在密布的雷霆中烧作飞灰,化作灰烬雨幕。

紧握神力会带来毁灭冲动,几乎无法抑制。直至纳乌佐格跨越现世间隙,直冲到她身前,她才从宏伟的毁灭之景中抽身,凝视面如豺狼的古老野兽人。

她左手抓住父亲断臂,右手高举重如铁锚的权杖,咆哮的雷霆就已压过踏碎世界的巨响和高昂的嚎叫。岩层朝着她意志所向层层隆起,权杖如金辉烈日轰然砸落,将邪秽砸入一片耀眼白炽中。

重型权杖撞击钢铁野兽,周遭岩层扭曲崩裂,尘土碎石如暴雨飞溅。即使手握神祇断臂,她仍被震得不断后退,口溢鲜血。如父辈所说,纳乌佐格迅速退入遥远的虚无,不过片刻呼吸,他就再次锚定她的位置,准备发起致命冲锋。这时数条剥皮孽怪——就像巨大的血肉蠕虫,从土层中掘进而来。它们身披钢甲制成的外壳撞碎她周遭岩石,发起突袭。

扭曲的黑暗一掠而过,令邪秽失去依托,悬在半空,化作分崩离析的血雾涌向一枚苍白食指。“小心点,信仰自己父亲的小家伙,”莱斯莉在不远方说,“别被那野兽弄得晕头转向了。”

“还是守住这些莫斯兰吧,阁下。”玫莉娜说,“我怕你因我分心,反而被找到空隙。你和那位空御领主是旧知,熟悉彼此的思考方式,不是吗?”

“真不好说你这骄傲的性格是从谁身上继承的。”古老的白魇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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