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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对族群内部的冲突已经习以为常,在这个世界,倘若有人问他是否存在完全一心的族群,他会说根本不存在。因为,阿纳力克化作众生就是为了经历不同的生命体验,足以指向混乱和鲜血的矛盾,也总是会在无声中发生。
血誓同源?信仰一个神祇?彼此依靠着徘徊了不知多少万年?所有看似永恒的古老誓约终究会走向无法逃避的分歧,他已经感受到了。
狼群压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冲突开始沸腾,曾被遗忘的内部争斗逐渐升起,大群皮毛枯萎的干尸恐狼从尘土中浮现,如海浪般翻涌,对着许多仍然健硕的恐狼低吼,威胁它们服从先祖,追寻神祇。后者则从干尸恐狼的威胁中缓缓退却,直至它们逐渐聚集在塞萨尔身边,迸发出强烈的敌意。
古老秩序的守旧维护者和渴望变革的新生者。
“罪孽总是无法逃避吗。。。。。。”卡莲蹙眉低语,“我还以为这事能顺利收场,结果还是走向了混乱、鲜血和诅咒。”
塞萨尔露出微笑。“你也许得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亲爱的修士。”他站起身来,“这就是指引我的代价,不过还请放心,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抱住你的。”
“真是讨厌,我明明给它们昭示了这么多。”
“如果昭示往昔和灵魂相融就能消解一切冲突,我们就该把自己垒成先民之墙了。那可是最彻底的灵魂相融,完全不分彼此。不过,野兽人可能不会同意。”
“某种直觉告诉我,你又要开始给我讲经了,因为你现在正在俯视我。”卡莲说。
“我们说好的,我抬起头仰视你的时候我心怀崇敬,不过等我低下头的时候,事情可就不一样了。”
“早就知道你话里有话了,但我真没想到混乱和鲜血会从我手中诞生,还是从这样悲哀的启示中。”
“你后悔吗?”
“已经来不及了。”卡莲修士侧目瞥他,“也许这就是指引君王和神选的代价,不得不付出,也无法置身事外。现在就算我抬起手扇你的脸,那群干尸恐狼也想把我撕成碎片。”
塞萨尔低下头,对她耳语,“然而那些受到我们感化的恐狼都会庇护我们,为了自己的前路和我们一同作战。”
卡莲注视着他们前方的阴影,那些锋利的獠牙泛着灰黑色的微光,呲在咧开的狼口中,和枯槁的兽皮交相辉映。无边尘埃化作骸骨之海,骸骨之海化作干尸之群,干尸之群穿过树木时又再次化作漫天尘埃,仿佛噩梦中的幻影。
黑暗时代本就阴霾密布,连白魇散发出的月华都无法驱散它们眼窝下吞噬眼眸的阴影。每双目光都凝视着他们,如山岳般沉重。
憎恨之主黑暗的目光正通过它追随者的眼眸映出。
“亦为自己的前路和同族彼此厮杀。”卡莲低声说。
塞萨尔握住索莱尔的利刃,一手搭在卡莲修士肩头,另一手搭在目光莫名亢奋的米拉瓦头顶。“你过去还是和权力走得太远了,修士,只徘徊在边缘人的生命经历中,可没法完全通晓世事。令个体悲哀悔恨的往事,上升到整个族群的层面总是如此,人类皆是如此,狼群又怎么可能逃得过?”
“真想在你大放厥词的时候拿鞭子抽你。”她说。
他继续耳语,慢条斯理地说话,“那些渴望变革的灵魂一直在沉睡,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在我们昭示它以前,已经愤怒了不知多少万年。这些古老的干尸恐狼占据权力,压迫族民的声音,只有我们有能力把它唤醒。地狱可还空荡荡呢,正等着容纳其中一方,听我一言吧,混乱和鲜血无法避免,我们引出变革,就必定会招来争斗,产生罪孽。”
蜂拥而至的恐狼群占据了整个沙砾中的世界,静默如死,历史在它们的灵魂中流淌,在某些恐狼心中唤起了变革的渴望,却在另一些恐狼心中唤起了杀意。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预兆,失落的往事中蕴含的不止是悲哀,更有沸腾般的癫狂。
很多恐狼都古老得过了头,只能用狂热的信仰和极端的偏执维护自己的灵魂,才不至于堕入彻底的疯狂。这些野兽让塞萨尔想起了塞弗拉的库纳人父亲伊斯克利格,不如说,它们就像是野兽之状的伊斯克利格。
“你竟然唤起背叛的种子。。。。。。。”尸狼忽然低吼,仿佛遗失话语的脉络,狰狞的暴怒占据了它枯槁的面孔,“背叛!不从!”它咆哮,“你可知晓这会招来毁灭!”
“不,”塞萨尔摇头,“我只是在诉说你们自己的往事,是你的族民自己得到领悟,做出选择。我在书写你们真正的史书,让它们得以翻阅。我比你们更懂你们的族群。你是守旧的权臣,是逝去君主身边顽固的老仆,我却是前路和希望的象征——谁更值得追随,这还用说?”
他的话语令尸狼怒火暴涨。漫天尘埃在树影中翻卷,仿佛浓烟缠绕他们的身躯,死亡的气息扭曲空气,恐狼既在他身前也在他身后聚集。
“偷取神祇权柄的窃贼!”干尸恐狼高声呼喊,“你本应受诅,死于非命!”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了,”塞萨尔抬高声音,“法兰人,野兽人,还有人鱼氏族,我为我接触过的每一个族群都带来了变革,要么已经产生了流血冲突,要么流血冲突仍在酝酿中。你认为这是因为什么?因为总有些人太过守旧,无法逃离过去的阴影。”
“纵使是残忆和迷梦,我也会让你和你扭曲的先知知晓痛苦!”干尸恐狼咆哮着让双眼迸发出诅咒的光晕,黑色浪潮裹挟着腐朽的死气向前席卷,无数曾被狼群狩猎的生灵残影充斥其中,爆发出尖叫、哀嚎、被尖牙利齿开膛破肚的痛苦和流血致死的创伤。
永恒狩猎的死亡烙印蕴含在它们原始却致命的法术之中,如同经年累月的积雪,甚至还让塞萨尔想起了信使原始而混沌的传送咒。
熟悉的血腥味让塞萨尔感到悸动,每个族群都在杀戮中感到痛苦,却也都渴望用杀戮解决一切矛盾,哪怕是野兽都无法逃避。他低下头,在卡莲修士抿起的苍白嘴唇上轻吻了一下。这嘴唇柔软冰凉,这吻的感触也和她给他的吻完全不一样,带着血腥味和禁忌的。
“如你所说,”他道,“令人尊敬的事物会从无法想象的黑暗中诞生,这话反过来也是同样。往事终究只是往事,真正解决冲突的法子,还是要靠鲜血和杀戮。不过好在,我们至少是唤起了那些渴望变革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