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塞萨尔。”卡莲轻声说,“我发现,你总是在追逐和过去完全不同的欲望。无论是萨加洛斯也好,希耶尔也罢,这些神祇的理念在你身上,不过都是从欲望中落下来的几片叶子罢了。”
“这也算是欲望吗?”塞萨尔问她,“你对欲望的定义是不是太随意了?”
她微微一笑,“没有什么不能算是欲望的,特别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不能算。在我看来,血肉之欲只是你真正的欲望无法得到满足时弥补自己的手段。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塞萨尔,南方的特兰提斯就是你这些年来最大的欲望。尚未满足的时候,你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完成它,等到满足之后,你又无动于衷地把它放下。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这种行为也能称作理想?”
“好吧,那你觉得我现在做什么?”
“毋庸置疑,就是探求你的下一个欲望。我个人认为,它会用某种宏伟到可怕的方式表现出来,就像特兰提斯,既伴随着你自找的牺牲,也伴随着无数人的死去。”
这家伙的嘴越来越毒了,简直像是要蚀穿他的外壳,诘问他的本质。
“我倒觉得,你在你的神学路上也越走越远了。”塞萨尔叹息着说,“你的经文再写几年,特兰提斯都得把你打成异端。”
卡莲修士收敛了微笑,目光傲慢地俯视着他。“异端相较于正统,也不过是一次大到让人无法接受的理念跨越而已。我不止是身体走出了特兰提斯,我的想法也在远去,要不了几年,曾经支持我的,都会站出来攻击我。换言之,除非我死去,不然这条路永无尽头。”
“永无尽头啊。。。。。。”塞萨尔稍稍咋舌,“如果我说,我想知道你这条路能走多远呢?”
“你还真是扭曲啊,塞萨尔,比你不是神选者的时候更扭曲了。”卡莲眉头蹙了起来。
“我不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吗?”
“我还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你难道不是想让我无从死去?你难道不是想看着我最终来到路的尽头,满脸绝望地寻求死亡,却又无法得到它?你难道不是想在路的尽头嘲笑我只是在说大话,笑这条路终有尽头,笑我终究只能在一片虚无中等待,等到时间也抵达终点,世上的一切都归于沉寂?然而你自己克制得了你自我牺牲的冲动吗?”
“我们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透彻吗?”塞萨尔耸耸肩膀。
“是的,”她点头,“现在和你说话,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地方既没有诺伊恩,也没有特兰提斯,我当然可以追问到话语的尽头,然后顺其自然把它们全都说出来。”
“好吧,那你让我看看总没事吧。”塞萨尔笑笑,“这么长远的事情,等那时候再说也没差。你先让我能有个化身,怎么样?”
她又在蹙眉了,“我会打发你去给我当苦力的,你这得意洋洋的神选者。”
“我的化身任凭你吩咐,卡莲修士。只要你能让我看一眼你脚下的路有没有尽头就行。”
卡莲修士眼睛眯起,忽然微笑起来,看着竟有些不怀好意,“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还不答应,未免就有些不合礼仪了。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塞萨尔,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些一触即发的可怕征兆,若不深究,还能相安无事。如果你非要追问到底,那我也只能站在你旁边嘲笑你的鲁莽了。”
塞萨尔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这么说,你确实知道如何行使神迹和法术,而且你还拥有洞察,你并不像你看起来这么。。。。。。”
她仍在不怀好意地微笑,“也许既没有什么神迹,也没什么法术,只有知识,——被遮掩的知识。就像你自己一样,塞萨尔,你的妻子也没发现她在追寻的先祖究竟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俩也是相映成趣,就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的正反两面。”
“你真是有些诡异了,卡莲修士。”塞萨尔扬眉说,“不过,我就先不追问你又有什么神学理论了。先把手头的事情完成吧。”
虽说是正午时分,旅馆窗外依旧大雨连绵,阴霾密布,如同傍晚。塞希雅正拽着狗子在旅馆旁边探索她梦到的过去,因此他们一行人还在留宿。
卡莲修士没有在多话,只是从床头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用刀,划过自己的手心,接着切开他仍然稚嫩的手心。随着他们双手相握,窗外风声竟莫名停息了,交融的血珠滴落在碗中,于清澈的水面悬浮,竟然缓缓凝结成十二枚逆时针旋转的眼瞳,有序指向十二个时刻。
“这是谁教你的?”塞萨尔忍不住问她。
“那些被遮掩的知识会自然而然得到领悟。”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就像你注视湖泊,倒影自然而然会在水中浮现,塞萨尔。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只管注视它们吧,如果你想探究诸神的话。”
“好吧。”
塞萨尔看着它们,感觉头脑有些恍惚。他看到每一枚眼瞳中都倒映着不同的记忆,有戴安娜和他驻足在梦境的城市中,有她那张微笑着的温柔的脸颊;有千余年前血腥可怖的战场,那一株株缀满婴孩尸体的果树;还有诺伊恩地下黑暗阴森的祭坛,从血泊中缓缓扶起的无貌密探,那张拟态出的完美的人脸。。。。。。。
卡莲修士低声诵咒,将她染血的手指点在自己额头,然后点在他额头,“以神理为舟,以鲜血为锚,以追忆为罗盘,度我穿过谎言和虚像之海。”
他竟然听懂了她这句话的含义,好似她这诵咒根本没有语言和理解的阻碍。
“舟?锚?罗盘?不,我们为什么要。。。。。。。”
“神选者的化身要穿过神代才能称为神选者的化身。”卡莲修士只说,“不然和灵魂离体有什么分别?安静点,你这刚出生的白痴神选者。”
除了修士还攥着他的手,好似要让他感受伤口的痛楚一样捏得极紧,一切都逐渐不同了。世界正在融化,像是被遗忘的景象在记忆深处腐烂。他看到融化的景象盘旋着上升,逐渐凝结,形成一条通往它处的深邃甬道。它绝非向上或是向下,也不是朝着左右前后任何一方,总之就是指向某种无法言说的它处。
卡莲修士拉着他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拽,塞萨尔就感觉自己飘了出来。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婴孩,然后才发现他的年纪十三四岁,恰好是戴安娜给他施咒之后他在梦中显现的年纪。踏上甬道的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思绪猛然坠落其中,好似坠入深沉的井底。
塞萨尔看不见卡莲修士在哪,他只感觉她站在他背后,这一刻他感觉她的手搭在他手上,下一刻他感觉她的呼吸扑在他耳朵边上。
“不管最终抵达什么地方,看到什么景象,你都不要怀疑或是动摇,因为是你在引领我们穿梭。这船只,这锚链,这罗盘,除了我的几滴血以外,它们全都是你的。你听明白了吗?”她问道。
“你这话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说。
“这世界本来就是不详的,塞萨尔。我们都是意外中的意外。”她低声说。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无法言说的情绪,他想安慰她,可是他碰不到。
等塞萨尔终于缓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上,坐落在黑暗的虚空深处。然而原野不像是原野,更像是波涛起伏的海洋,可海洋也不像是海洋,像是某种幽暗的胶质。
他试着往前踱步,发现每一步都在激起蠕动的涟漪,涟漪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能称为无数面孔,因为那些面孔就像亿万微小的虫子,隐藏在每一丝起伏不定的涟漪缝隙中。
仅仅片刻间,塞萨尔就看到了库纳人王朝某个时代百多年来的苦难和折磨,无穷无尽的面孔在其中扭曲,从法兰人到林间野兽尽在其中,形成一片混沌而可怖的肿瘤。它们抽搐着蠕行,几乎在原野中连成苦痛的长城,每一块砖瓦都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创伤。塞萨尔抬脚碾过时,竟听见肿瘤们在涟漪起伏中破碎,无数嘶哑的细语迸溅开来,如雨声浸透了他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