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塞萨尔有些惴惴不安,因为飘渺的歌声唤起的不止是记忆,还有早已遗忘的感受,这份不安正是蕴含其中。
可以想象,他被唤起的往昔过得并不如意,当时的感受就像寒雾一样笼罩着心灵,诉说着他划破的汗衫和打补丁的裤子。至于身边的戴安娜,她的衣衫就像她自己一样精美绝伦,沾了沙砾的靴子看着都柔软奢华,其中感受更是加剧了不少。
如今塞萨尔已经对梦的构筑已经有所洞察,最基础的,每一个时期的人生,都可以搭成一个屋子,最后组成他无边无际的城堡。他是如今的塞萨尔,他就只住在如今的塞萨尔这个屋子中,他对它,还有和它挨得很近的屋子都有掌控力。
梦的构筑几乎都是这么做的,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住在一个屋子里,有时候他们站在墙边,往窗外眺望,可以短暂看到其它屋子里的景象,譬如说忆起自己的童年。法师,还有一些擅长此道的种族,会多占据几个相近的屋子,使其彼此相连,形成城堡,自己住在最深处,以求庇护思想和灵魂。
理所当然的,屋子越近,他对它的掌控能力就越强,屋子越远,站在其中就越容易让人迷失。有些屋子透过窗户一瞥就会意识朦胧,走进去自不用说,更别说是将其掌控了。
然而出于种种理由,塞萨尔要向那座永无止境的图书馆进发,因此他要走遍自己全部的人生,把他生命中经历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他要把这些屋子都连成一个巨大的城堡,然后才能往更远的方向探索,探索到尽头,亦或是没有尽头。
感受是很真切的,比他预想中还要真切。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有这么真切的感受了。
“当然会很真切。”戴安娜却说,“我是用塞弗拉当钥匙进来的,先在她身旁施法走进她的屋子,再从她的屋子开门走进你的。追溯到你们还没分开的这段人生时,你们俩其实是合而为一的。”
“这个屋子是我和她共有的,所以我现在不只是塞萨尔。。。。。。这份感受和记忆既来自我,也来自她。”
“是的,这件事只靠你办不到,只靠她也不行。不过我会在你们俩的屋子之间来回走,搭起阶梯和桥梁。你这边由贤者看着,她那边由我看着。”
“这还真是。。。。。。麻烦你了。”
戴安娜笑了。“听你说这话还真奇妙,”她说,“如果你还是很害怕,你可以试试叫我戴安娜大小姐。”
她似乎在说这么做可以克服畏惧感。“戴安娜大小姐。”塞萨尔试着说,感觉自己声音莫名很小,“我还是很害怕。”
“用尊敬的语气。”她说。
“戴安娜大小姐。”塞萨尔用更尊敬的语气说,“我感觉更害怕了,这真有用吗?”
“我可没说让你克服恐惧,”她闭上一只眼睛,“这份情绪可是梦的一部分,是砖瓦,是基石。不过,我知道你为什么害怕了,现在我就来让你更害怕,你这见不得贵族的穷人。”
塞萨尔觉得戴安娜得意起来了,但在这座屋子里,他对她只有无奈。她靠的越近,他就越怕,甚至想转头就逃,她却紧紧抓住他瘦弱冰凉的手,带他走出无人的灯塔。月下银白色的海滩向远方延伸,古旧的街道逐一浮现,损坏的街灯像漫天星辰一样交替闪烁,两旁的行人如幽魂一般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
这些不仅仅是记忆,还是他过往人生的诠释。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随着她的心意到处漫步,直到梦中每一条道路上都刻下了她的足迹。
戴安娜和他挤在他常去的水泥管子里,听他说他经常离家出走,然后她拿着她私下逃出公爵府邸的经历声称她才更擅长离家出走。他趴在车底下,说冬天夜晚逃家可以靠发动机的余温取暖,她就说她这个年纪已经在深渊边上升火过夜了。
塞萨尔知道这家伙爱意的表现之一就是较劲,别管什么破事,她就是要比他更厉害。不过走到这里,她已经是满身的土和灰,衣服也划破了一堆口子。
戴安娜对着商店的玻璃窗端详了一阵,随后扯下她只有条丝线连着的衣裙边角,让他拿着针线给她精美的大衣打补丁,结果自然是手法拙劣,歪曲难看。她先是笑出声来,然后在柏油路上勾画了好半天艰深的法术,把他的破汗衫变成了商店橱柜里的外套,宣布现在她又取得了胜利。
他是反应过来了,这家伙趁着自己心智受创,竟然拿他弥补起了她在求知中度过的童年经历。梦里面已经满是她,记忆也不只再是记忆,每处模糊不清的空缺都得到弥补,好像给破旧的建筑废墟砌上了新砖。
搭起一栋遥远的屋子有很多方式,有些是加深过去朦胧的印象,有些是用新的感受做出填补。戴安娜为他选了后者,于是他们俩在这地方一直手挽着手,完全就是两个到处玩的小孩。包括他在城市中到处逃家的人生经历,也带上了不同的感受。
途中她还让他挽着她的腰,在布满灰暗人影的节日广场上跳舞。塞萨尔已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她却显得旁若无人。
说实话塞萨尔更喜欢海岸边无人的灯塔,就像塞弗拉比起城市更喜欢森林和原野。他对这地方的印象很模糊,所有的建筑和陈设都影影绰绰,行人也灰暗朦胧,甚至都没有面孔。但随着戴安娜拽着他在广场中心发疯,他已经要陷入另一种情绪了,人鱼的歌声愈发飘渺,就像融入了头顶的星空。
回到海滩后,塞萨尔已经对她讲了他能讲的一切。她拽着他的手踱步,问个没完,还要求他句尾加上戴安娜大小姐,当然要用尊敬的语气,每一句都要比前一句更尊敬。塞萨尔觉得自己已经尊敬到没法再尊敬了,但她一直用书敲他的脑袋,敲得他头都晕了。他恼火至极,用两条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把她拽倒在沙砾上,在起伏的潮汐中到处打滚。
她浸透海水的长发就像水草一样落在他背后和两肩,彼此缠结。她浅绿色的睫毛也沾着水珠,不时在他睫毛上拂过,小巧的鼻子直挺挺凑在他鼻子上,挤得两人鼻头都往上翘了起来,那两点朱唇无比,对着他轻笑起来。
“就算是表示爱意,我也一样比你更擅长。”她宣布说,“而且我不用任何诗意的发言,这让我更胜一筹。”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小时候真是了不起,连这种事情都能拿来较劲,也不知当年能和她看对眼的阿尔蒂尼雅皇女和她哪一个更难应付。他本来还能支吾几声,但是她每说一句,他们俩鼻尖就微微,睫毛也交织拂弄,弄得他鼻子眼睛一起发痒,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说不出话,”戴安娜又说,“就叫我刚才的称呼,这次我允许你换一种语气。”
“等我们换个屋子,你就不会这么得意了。”塞萨尔说。
“你这话说明我在这个屋子里就是可以这么得意。”她宣布说。
“等你要在公爵府邸搭你梦里的屋子,你就知道什么叫冒犯了。。。。。。戴安娜大小姐。”
“真难得你能强撑着害怕说出这话。”戴安娜眨眨眼说,然后她嘴唇微微往前,吻了下他,“你这见不得贵族的穷人。”她脸上的笑容说明她很喜欢拿这称呼逗他。
塞萨尔再次抱紧了她,透过潮汐下湿透的衣衫体味到了她冰凉柔软的腰身,她双臂绕着他的脖子,和他双腿交叠,足尖不时触碰。在这地方,他们是赤裸的,也是幼稚的,既有着将来的记忆,也有着过去的懵懂。那些久远之后的宏伟之事从这里听起来,就像两个夜晚逃家的小孩拿着幻想出的故事胡言乱语。
他并不想对抗将来的记忆,也不排斥过去的懵懂无知,只是把脑袋和她凑在一起,有时亲吻,有时交谈,有时挤到灯塔的秘密领地里读书,有时扔掉鞋子在海岸边徘徊,听着那飘渺的歌声由她带着他跳舞。
。。。。。。
等塞萨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他意识恍惚,感觉自己做了好久的梦,梦里歌声徐徐缭绕,到处是戴安娜的身影,再往前的旅馆故事似乎已是多年以前。他是在做什么?在梦的深处搭建小屋?
他无言在襁褓中沉思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把战争的往事从记忆深处拽了出来。卡莲修士在一旁冥思祈祷,狗子趴在床头盯着他眨眼,塞希雅正在旅馆的房间外和人争吵,对这一切的印象几乎都被长梦掩盖。
虽然戴安娜自称说,神智的创伤要恢复很久,但她拉着他在梦的深处徘徊了这么多年,只怕再来不多次就可以完全痊愈了。这一梦多年的经历比荒原的旅途还要长久,他都不记得自己被她拽着走了多长的路,还好她也想在自己梦里搭建城堡,要不然,塞萨尔还真没法把他的遭遇返还回去。这家伙连和他轻轻接吻的时候都满口穷人叫个不停,可真是把她小时候出于教养压抑的情绪表现了个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