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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看在罪孽深重的老塞萨尔已经病死的份上,我可以和你们一起上路。”卡莲修士若无其事地说,“要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在少数。这种人在别人的痛苦中寻找乐趣,他们跟其他人套近乎,就好像小孩喜欢提着烧开的水在蚂蚁巢旁边打转,性质很相似。”
“我觉得是人们太容易陷入痛苦了。”塞萨尔开口说,“另外你在特兰提斯的时候说话没这么恶毒。”
“你觉得那是因为什么?”卡莲反问他,“是因为拿针刺你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关系到整座城市安危的一系列谜题吗?我按捺着情绪安慰你,是因为我们每次见面你都负担着了不得的东西。如果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也会一不小心负担上它们。”
“往后几年,我确实负担不了什么东西了。”塞萨尔说。
“这可很难说。”她说,“每次事情开始的时候,我都认为你是个往我头上浇开水的恶毒贵族子弟,除了这种事情就无事可做。结果每次我想说点难听的话,你就背起成千上万人的性命过来跟我诉苦,害我本来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你最好是负担不起什么东西,不然我宁可找条河跳下去溺死,也不会再让这种事情来第三次了。”
塞萨尔一行人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卡莲修士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一身朴素的黑衣,看着毫不起眼。当时青蛇就在她身旁,穿着行商贵族的装束,不过,她只对他挥了下手就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消失了。
看得出来,由于特兰提斯发生的种种事件,但凡有塞希雅在的地方,他都不可能看到这条蛇了。也许哪天做梦她会溜进来,但在现实这边是绝无可能了。
他们一行人的步伐其实不慢,不过与此同时,奥利丹军队的调度已在各个方向发生,有两个派系的贵族私军和大批雇佣军团,也有快马赶向王都的骑士队伍——埃弗雷德四世雇来的法师们虽然在正面战场见风使舵,一逢败势就如惊弓之鸟,逃得比所有人都快,在情报一途却卓有成效。
不仅他们知道,王都也已经知道,南方战场不仅损兵折将,军队还受困南方神降之地,和势头正盛的两座神殿围绕着罪孽和赎罪争执不休。
与此同时,北方赫安里亚的帝国援军不仅毫无作为,北方神降之地斯普兰还对帝国的皇女主动示好。据说他们不仅签下协定,放任皇女的军队往王都开拔,甚至还主动提供了许多贫苦出身的祭司加入其中。
显而易见的是,神降之地亦有不同,萨加洛斯和希耶尔两座神殿在信仰一途彼此合谋,不仅看不上少许世俗利益,还会抓着乌比诺和维拉尔的军队强迫他们给出说法。与其相比,生育之神的信徒们却受困已久,遇见了流落在外的帝国皇女就好似久旱逢雨,只要献上这次大礼,接下来他们的信仰之路就能一步登天。
眼看叛乱贵族们的人马即将合流,围绕王都安格兰的防守也在紧锣密鼓展开。虽然看不到规模特别大的军队,但大道上每天都有小股军队快马加鞭赶向王都。其中有些分散的王国骑士团队伍,想必也是乌比诺和维拉尔伯爵实在脱不开身,不得不把军队拆成许多股往北方依次派遣。
塞希雅决定再次启程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天黑以前就可以抵达下一座城镇。可是半途中起了风暴,满山遍野都是大雨和泥泞。马匹背着他们几个人的行李,蹄子一会儿在石头上打滑,一会儿陷入淤泥。塞希雅在前面用力的拽,狗子在后面用力推,只好由卡莲修士抱着他在旁边跟着走。
于是就在这磅礴暴雨中,本来可以待在神殿、军账和宫殿的几个人和满地泥泞搏斗了起来。当然了,塞希雅并不在乎,卡莲修士只把特兰提斯当成负担,狗子这个无貌者更是不用说,至于他,他只是个小婴儿,还有年轻的修士一路抱着,虽然有些颠簸淋雨也没什么可抱怨。
山路狭窄陡峭,还因为频繁的马匹践踏损坏了不少,右侧下边就是森里斯河,激流好像海浪一样汹涌澎湃,不时撞在岸上摔成碎末,溅出好多米远。虽然天色逐渐变黑,路也越来越难辨认,他们还是找到了最好的路标——树枝上吊死的尸体。
必须承认,在战争年间,挂在树上受绞刑者的尸体也是人们习以为常的路标。塞希雅说她小时候也是靠尸体认的路,熟悉得不得了,当年很多流亡逃难的人都把它们当成路标。看到受绞刑者的尸体,就意味着人迹不远了。
不久后,果然有一座偏僻的旅店用灯光标出了方向。塞希雅说自己认得那地方,就在从南方城镇到安格兰的半路上,坐落在大道边郊外的山上,据说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和塞萨尔想象中一样,既然旅店敢坐落郊外,就有它存在的道理。旅店占地很大,旁边有高耸的塔楼,旅店的大门也厚重无比,钉着很多铁钉,看着就像仿造城门而建。这门实在厚重,塞希雅连敲带踹喊了好一阵,才把人喊了出来。
也和塞萨尔想象中一样,旅店已经住满了,全部都是往来此处的军官贵族,寻常士兵和雇佣兵们都没资格住。马厩当然也挤满了,几乎都是军马和名贵马匹。可以想象得到附近就有军队就地扎营。
然而塞希雅却不在意,她往行李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了乌比诺亲笔签下的通行文件,旁边甚至还有维拉尔伯爵的字迹。马夫一见这东西,旅店主人立刻赶过来连连道歉,提出再怎么样都会想办法找出一个房间,但现在他们还得在大厅先待一阵。
“我记得她把乌比诺给她的文件还回去了。”塞萨尔说。
“他又签了一份,”卡莲修士走进旅馆,朝他看了一眼,“老塞萨尔病逝的消息传了过来,据说公爵心情非常复杂,可能是对你这罪恶的一生思考了很多吧。后来公爵就派人送来一份文件,说这份东西她可以一直留着。”
“我死的时候也没老到哪去吧?”
“你找我麻烦的样子就像那种灵魂扭曲的老贵族,最擅长的就是用话术和谎言掩饰自己,等你给别人带来了足够多的痛苦,你就把你负担的东西带过来,害得我不仅没法反驳,还要反过来为你分忧。相比之下,年轻贵族要更直白愚蠢一些。”
“好吧,”塞萨尔说,“我深感歉意。等我再过几年能下地走动了,有什么忙我一定会帮。”
“用不着你帮忙,塞萨尔,像个婴儿一样瘫在这里由我说就行。当然在我看来,你其实是一个假装牺牲之后逃往它处瘫痪在床的老家伙,这才是虚像下唯一的真实。”
“这么说,你也很清楚信众接下来要祭拜什么东西了?”塞萨尔问她。
“是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嘲笑的。”她承认说。
“为什么?”
卡莲侧脸看向旅馆角落里的希耶尔神像,“从无可救药的荒谬到寻常的愚蠢。这至少是一种好转。”
塞萨尔也把视线投向那边,“从崇拜守护圣人也就是神选者,到崇拜我留下的头骨,是从无可救药的荒谬变成寻常的愚蠢吗?”
“信众们怀着自我拯救的愿望献出灵魂,在守护圣人的磨坊里碾成食料,这是无可救药的荒谬。至于崇拜一个当真放下了至高权力的头骨,哪怕它的主人正在远方看着他们发笑,嘲笑他们的愚昧无知,也只能称作寻常的愚蠢。至少在他们自己找到堕落的法子之前,这事没什么害处。”
“所以最后还是会堕落吗?”塞萨尔问她。
“只是和那些曾为这世上的人类献出一切的神选者们作比较而已。崇高之人尚且如此,又怎能寄望于更多寻常人类呢?”她轻声说。
“我有点想和你讲秩序的用途了。”他说。
她眉头一蹙,“在老塞萨尔开口教育我之前,我会用布把他的嘴裹起来,就像封住腐烂肉块里嗡嗡作响的苍蝇。”
“至于吗?”
“你就是这么用你看不见的布条堵住了我的嘴。然后你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还要装作我和你是在地位相等的情况下交谈。”
“好吧,接下来的几年都是你说了算。”
“真难得你还能意识到这件事。”卡莲修士说。
塞萨尔抬头看了眼她,现在他还能在这平静的脸颊下看到诺伊恩那个捉摸不透的家伙。那张脸还是面色苍白,眉毛微微皱着,平时波澜不惊,一戳到她就会现出些孩子气来,话语无比刺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俩没什么话可说,也没有任何缘分可言,毕竟他所追求的在她眼里都不存在。但她并非虚无之人,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隐藏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而这是非常令他好奇的。不管是用话语刺她,还是借势压她,他这些行为多少也带着些置气的意味——这家伙凭什么能把他追求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坐在那边。”卡莲修士忽然往旅馆角落扫了一眼,“我没感觉到灵魂和肉体的存在,看起来残忆是因为你们才出现的。”
“我们在南方的荒村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塞萨尔说。
“你们这段旅程就像是在追寻过去,难怪要自找不快走山路,在暴雨和泥泞里跋涉。”
“你能感觉得到不是吗,卡莲修士?你一直表现得自己好像不懂任何神赐的法咒。”
卡莲低头瞅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你要我拿那种东西来证明自己的信仰吗?用那些诸神殿给贵族子弟们批量售卖的权力交易品?”
塞萨尔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