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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一样沉重的云层之下,最不敬神的雇佣兵也一样蒙受神迹庇佑,身放光华,只为突破下城的困局冲击上城的阻碍。事情荒唐到了这种地步,塞希雅并觉得不奇怪。世界终究还是蛮荒的,即使诸神殿的信仰,也不过是一套华服套在人们原始的躯体之上。
既然他们都能置身在神迹中绽放光华,仿佛最虔诚的圣徒,那么一条狗也一样可以充当圣徒,接受人群顶礼膜拜。
依靠神迹庇佑,雇佣兵们迅速展开了反击攻势,一边往中央大道聚集,一边执行劫掠和清除活动。
他们正奉神迹之名行动,一如往常他们奉钱财之名行动。行动的方式就是割裂他们经过的世界,把象征着文明和秩序的一切都扼杀在剑刃之上,并把残尸和废墟都抛在身后,自己继续踱步向前。
得到神迹庇佑的雇佣兵们都笼罩着光辉,在这光与影的交织中看着朦胧模糊,像是某种神圣存在的化身。不过实际上,他们只是许多随意、原始且混乱无序的队伍,很多人都出身于最贫瘠的荒山和最蒙昧的恶土,道德比野兽人都要低下,此时却仿佛凌驾在一切之上。
在她看来,雇佣兵一直都很像是从乱石堆中跑出的不明野兽,时刻保持着攻击一切的势头,贪婪,残忍,在死亡的边缘行走,就像是人类还不是人类的时候,在遍布黑暗深渊的大地上蹒跚而行的原始景象。
如今他们却身披神圣的华服,在光辉映照下,只有从和他们牢牢拴在一起的影子可以看到真实的面目。逐渐席卷的风暴之中,闪电每一次飞旋,都会把那些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狭长扭曲,漆黑狰狞,仿佛是在堆满残尸的地上显现出了躯壳之中真正的存在。
塞希雅看到一列列佣兵从迷失域中走出,笼罩着光辉,肩负着远比他们经历的岁月古老的使命。虽然在此之前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经由神殿的一系列祝福和庇佑,却结合起来成了一个诡异莫名的整体。在他们共有的灵魂里染上了难以揣摩的意志,和特兰提斯城里那些居民的狂热别无二致。这一切都彰显着人类心中的种种事物,怪物正是出没其中。
他们穿过迷失域的战场,进入对于法师和神殿修士危机四伏,对于他们却熟悉无比的另一片战场。
塞希雅像猫头鹰一样蹲在一处雕像旁,凝视神迹交织之间那片光影变换的世界。白炽耀眼的光柱立于城市中心,比她见过的所有山峦都要高,比尺规划出的还要笔直,翻涌的黑色层云中闪电和藤蔓彼此交织,不时有碎片从苍穹中落下,在暴雨中逐渐化为乌有。
她身侧的雇佣兵们整理队伍,打磨弹丸,仿佛要用手中蕴含着火药味的力量将这座城市的命运塑造成型。无论听从何人命令,他们这行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别管遇到的是什么人,只管把还能动的都杀得一干二净。罪行扎根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但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自己或他人进行辩护。
在大神殿真正投入力量之后,黑暗的迷失域就像许多揉成一团的纸卷,逐渐在修士的祈祷中展开了。昏暗的街道暴露在光辉中,每一栋建筑都被接连不断的闪光点亮。
炊烟传出,犬吠响起,大片满心狂热的士兵都像渴望猎物的狗一样伸长了脖子,快步狂奔,冲入有人藏身的巷弄。
以为可以在神的庇佑中等待战争结束的居民们呆立原地,为庇护消失不见满心迷茫,然后才看清这些跨过风雨的身影是为自己而来。一边受到熔炉庇护,另一边也受到熔炉庇护,但两边其实都不是真正虔诚的神殿信徒。前方年轻的民兵握紧了武器,后方老人伸手抓向草叉和炊勺,妇人弯腰抱起小孩,不过都毫无意义,第一轮开火就让十多人瘫倒在地。
带着神佑的雇佣兵在敌方的火枪下毫发无损,面对这荒诞的一幕,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举着简陋的武器乱挥,还有小孩给剧烈的枪声震得脚步趔趄,跌倒在地,在台阶上乱滚。一些年轻人又放出毫无意义的几枪,下一刻就被齐射打出满身喷血的窟窿。
雇佣兵们也像城内的居民一样,体会到了神佑的美妙。他们冲入人群,刺死垂死挣扎的民兵,棒打喊叫的老人,踩过地上的小孩,包括奥利丹王国的骑士也怀着满心怨愤将靴刺踢向坐骑,让钉铁的马蹄踏碎那些像西瓜一样脆而柔软的头骨。混乱之中,犬吠此起彼伏,和塞希雅在帝国疆域见过的野兽人狩猎没有任何区别。
希耶尔的神选者站在她身侧,问她是否认为,这些蒙昧如野兽的凡人需要更严格的要求和更深入的规训。
塞希雅盯了造成这一切的神选者索诺拉一阵,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前不久还在乌比诺身后见过的年轻骑士,彬彬有礼,见识高明,对历史和诗歌信手拈来,此时正带头骑马冲进巷弄,将里头的居民踩在铁蹄下,踏碎肚腹带出一连串肠子和内脏,然后又掉头回来,再次发起冲锋。
有人举起长矛抵抗,却被骑手们拿着精心锻造的火枪齐齐射杀。其他人都做鸟兽散,一半人还没跑出几步已经身中数枪,血肉横飞,还有人被马匹越过,一刀枭首,头颅飞在半空中就像暴风雨下发着寒光的月亮,苍白而诡秘。
更多士兵冲入其中,以杀戮消解心头之恨。尖叫声接连响起,又接连熄灭,孩童惊慌失措跑过泥地,然后被穿透肚腹高举过马,柔软的四肢宛如旗帜一样随风舞动,老人踉跄地扑向前方,在混乱的棍棒和刀剑中融入污泥,变成无法辨识的浑浊秽物。被拴住的狗在大叫,没栓住的狗像发了疯一样到处乱跑。
失去庇佑的居民仿佛羊群,得到庇佑的士兵则像是严酷的牧羊人,冲到羊群中间用棍棒和刀剑代替长鞭挥向落后的人。
乌比诺的骑士再次发起冲锋,神佑使得他们势不可挡,人们都在马蹄之下惊慌逃窜,撞上来袭的刀剑。追随他的士兵们走入屋中寻找受困的同僚,拽出本地的居民,砍死受伤垂死之人,刺穿祈求宽恕者的胸腔。
光辉之下已经分不清谁是王国骑士,谁是贵族私兵,谁又是雇佣兵,只能看到狂暴混杂着狂热。有人大喊着砍倒所有还敢站着的人,有人拖着剑朝还在挣扎的人挨个捅,有人把鲜血淋漓的垂死者拽到屋子里头,用刺入指甲缝隙的匕首逼问钱财下落,还有人提着小孩的脚,正把溢着血和脑浆的脆弱脑门往粗糙的木头门槛上一个劲地抡,大叫着发泄他们受困迷失域的恐惧与愤怒。
当然,还有忠心的侍从抬起重锤奋力砸下,把抱着战马血淋淋的马腿不停求饶的妇女头颅砸碎,因为他的骑士主人还要奔赴更重要的战场,不会在这种污秽的陋巷里久留。
至此,一队王国骑士终于带着骑兵队和大群雇佣兵从围困中奔出,解决了所有还活着的人之后,军官还挥手让炮兵对着着火的屋舍开出一炮,确保无人生还,即使还有一口气也无法从崩塌的废墟中爬出。
这地方是距离神选者和大神殿主力最近的区域,神佑的光辉也最为强烈,蒙受了神赐的士兵们穿行在满地死尸中,像极了那些蒙受了萨满感召的野兽人。
其实区别本来也不大,她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