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如同破碎的镜片,若不是库纳人智者以残忆指引,米拉瓦几乎以为自己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每一刻他脚步的方向都在改变,为的仅仅是真正往北去。和智者之墓相似,这片土地的空间结构也带有歪曲,虽说扭曲的不太明显,但路程一旦拉长,必定会将人困在某处,亦或是原路返回。
靠近更北方后,米拉瓦遭遇了几次伏击,可仍然不见得野兽人有当年的凶性。也许有凶性的已经都跟着预言去了南方,却不知是落了主宰者的下怀。当年汇聚在阿纳力克旗帜下屠戮人类的种族已四分五裂,就像他死后的法兰人诸王国。除了那些仍旧疯狂的混种,其它已经和人类没有实质分别了。
沿途之中遭受这么多次伏击,米拉瓦只有一次来了兴致,跟着骁勇善战的野兽人回了它的部族,把一整个聚落的遗民悉数屠杀。智者劝说他展示慈悲,于是他答应放过比自己膝盖低的野兽人,可惜等他盘腿坐在地上,膝盖沾满血污和泥土,他才遗憾发现没人比他膝盖更低,于是只能对智者表示遗憾。
“愚弄文字是会付出代价的。”智者的残忆对他说。这老家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补充一句站在地上比较。
“我付出的代价数不胜数。”米拉瓦说。
经历时间错乱的数天后,米拉瓦扛着一包野兽人风干肉继续上路,又在更北方的森林中遭遇了一队古代野兽人亡魂,由曾经参与过种族之战的勇士率领,似乎是他屠戮整个部族激怒了野兽人的先祖之灵。令人怀念的战斗随即爆发,随后亡魂们彻底消散在世上。为了和古代野兽人叙旧,他还逮住一个亡魂揉成一团,塞进了他装满它后代的肉干包袱。
那晚米拉瓦看见时间和空间再次错乱,分明距离海岸线很远,他却觉得自己身处山巅,眺望到西边不到十里地有部族在燃烧。那些野兽人在黑夜中拼死挣扎,抵抗了法兰帝国的远征军一整晚,被攻破时还有伤员喊着要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米拉瓦坐在这地上,一边远眺,一边和包袱里沉默不语的亡魂搭话,和他诉说自己古老的往事。在黎明前的寒意中,那边的火越烧越旺,直到黎明到来,烈火才在太阳的辉映下显得黯淡不少。只见光秃秃的大地上都是焦黑的尸块和树木残骸,帝国的船队却已经收拾好东西朝远处开拔了。
“那时候你就没有任何怜悯了吗?”智者问他。
“是有的,曾经有。”米拉瓦回答说,“哪怕当时也有,不过在你的坟墓中,已经都被切分出去了。。。。。。那些可悲的往事残渣。我在坟墓中看到它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它居然一度藏在我灵魂深处,像个虫子。”
他带着快消散的残忆和沉默不语的古老亡魂,准备继续上路。他从揉成一团废料的亡魂边上取出块肉干,就着远方的火光烤了烤,权当追忆往昔。他依旧盘腿而坐,膝盖着地,和他前些天看哪个野兽人比他膝盖更矮时一个姿势。诚恳地说,老家伙应该多注意一下他的习惯,而不是听了句话就擅自做自己的判断。
米拉瓦瞥了眼亡魂那张微缩的脸,放下一个疑似是它后代的肉干,另选一块拿出去,打算留着等最后再吃。等把它后代那块肉放下,他又看向亡魂,但亡魂已经没有注视它了,显得颇为空洞。
他等了远方追逐自己的人一阵,但那人还是没有作声,也没有接近。于是他不再关注,迈步往前,因为他并不打算走回头路。
那人还在追逐他,他也依旧不想理会,只是扛着依然分量十足的兽肉,穿过智者指出来的弯路,先向西,然后又向东,事实上却在接近最北方的世界伤痕。
兴许是因为这段路绕得过分,米拉瓦竟在半途遇见了追在自己身后的野兽人。这野兽人看着像只猫,正在杀害同族。两只快死的大猫一个沉默不语,目光悲痛欲绝,另一个大声喊着说先祖诅咒了它们。看起来它们都是这野兽的血亲挚友,是来叫它回部族的。
米拉瓦感觉到一丝熟悉的端倪,于是扔下包袱,往那跟了他一路的野兽人走过去。这野兽瞬息间拔剑刺来,于是他一手捏碎他的剑,另一只手挥过去,一举击碎了它的颅骨。这家伙喉咙咯咯作响,浑身痉挛,然后仰面躺倒,动也不动了。
等他了结掉两个快死的野兽人,却见跟了他一路的野兽人脑袋里骨头咔咔作响,似乎在自我愈合。他站在恢复中的野兽面前,看到他口中涌出的血染透了脖子。他踢了下这东西,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陛下。。。。。。我当然记得我被诅咒转变成野兽人的那天。。。。。。”这家伙的声音时断时续。
“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君主拔剑,谢德?”米拉瓦问他。
谢德不作声了,目光看向自己身旁不远处的野兽人亲族,眼眸中既有悲悯,又有诡异的淡漠。
米拉瓦觉得愈发熟悉了。他看到谢德手往剑伸,似乎根本不理解自己的处境,于是他捏住谢德的手,用力攥紧,看着对方皮肤碎裂,血肉成泥,骨头碎渣一粒一粒落在泥地里。他凝视这默不作声的家伙。
“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陛下。”谢德说。
米拉瓦瞥了眼他那两个同族,“我认为你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谢德。我记忆中的你不会。”他说。
“我很难解释,我和你记忆中的谢德已经不一样了。”
“我可以为你解释,锁链,对吗?你知道自己锁链缠身,还是不知道?”
“您何必关注这种事呢,陛下?”
“看起来你知道了,”米拉瓦说,“那么想必是有人告诉你,你已经锁链缠身了。那条灰狼还会回来找你吗?”
“说不定会。”谢德说。
米拉瓦心想还真是阿婕赫,当初他也以为她只是菲瑞尔丝的狗,如今看来,这想法也很值得怀疑。始祖自有其诡异疯狂之处,特别是逃避了黑暗年代终末命运的始祖。菲瑞尔丝的锁链到底牵扯了多少世间生灵?
“你有感知到你杀了自己的血亲同族吗?”米拉瓦问道。
谢德依旧沉默不语,似乎完全无法回答。
“那你有感知到,你也可以杀了我吗?”米拉瓦追问道。
谢德嘴角抽搐起来。“这事你都不用问,陛下,”他说,“我当然可以做到。”
“你做不到。”米拉瓦说。
“你要么就彻底杀掉我,要么就转身走开吧,陛下,我已经不在乎了。”
米拉瓦沉思起来,回首远望他来时的路,谢德追了他一路,看起来就是想杀了他,而且谢德也杀了过来挽留或是指责他的野兽人亲族。他呼吸着带有血腥味的风,不禁陷入思索。究竟是锁链造就了阿婕赫和后来所有锁链缠身的人,还是阿婕赫经由锁链污染了这些人的灵魂?
始祖的疯狂。
米拉瓦低头看着谢德,这家伙还在勉力恢复,不住喘息,颅骨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烂泥似的手也在重组。他拾起自己丢下的包袱,扛在肩上,准备走了。谢德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身影,目光越发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