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七年来已被这般训斥过无数次,萧明斐还是忍不住攥紧了身侧的手,哑声道:“学生不该为了给先生寻礼物,延误入京时机,先生息怒。只是这礼物我的确寻了许久,又亲手制成,先生好歹……好歹看上一眼。”
谢流芳无动于衷,萧明斐抬头偷瞄,对上他冷漠的眼神,立马堆起讨好的笑容,打开那精致小巧的铁盒,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盒子里,是一枚鲜红如鸽血的血玉戒。
“学生离开京城前,便见先生手上那枚玉戒早已磨损陈旧,根本配不上先生的手,于是在南阳边境寻到一枚玉石,和老师傅学了一个月,这才亲手制成,先生要戴上试试看么?”
其实萧明斐已不抱期望,毕竟他的先生实在太不近人情,从前献上去的敬师礼便从未收过。
“你有心了。”
萧明斐不可置信瞪大眼,看着谢流芳慢条斯理取下了食指上的玉戒,随手搁在桌案上。
他连忙取出自己那枚鲜红的玉戒,小心替他戴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从来便知晓他的先生虽是男子,却容色冠绝京城,坊间不少下流本子里没少隐晦地攀扯这朵高岭之花。
此刻见谢流芳指节上沦为点缀的血玉戒,更是看痴了。
“明日除夕宴,你随我一同入宫,”谢流芳戴着血玉戒的手搭在扶手上,“今日不查你的课业,回你屋子里去。”
萧明斐抓耳挠腮半晌,又忍不住瞥了眼桌案上被人丢弃的白玉戒,“先生,这玉戒您还要吗?”
谢流芳也侧目看向那玉戒,没说话。
“若先生不要了,不如赏给我吧?”萧明斐满脸期待,“先生用过的东西,丢了多可惜,学生定会好好保管的!”
“你方才说它配不上我,”谢流芳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萧明斐脸上笑容一僵。
“如今它已是无主之物,你若想要,便拿去,”谢流芳又道。
萧明斐满脸雀跃,捏起那枚尚有先生余温的玉戒,试图戴在食指上,却发觉尺寸小了,只得作罢。
“待明日我用红绳串了,戴在脖子上,就当是先生在保佑我了,”萧明斐宝贝似的攥紧了玉戒,低头来回打量,不禁疑惑,“先生,您的玉戒怎么比寻常的要宽上许多?”
不像是京中权贵们惯用的首饰,萧明斐略一回想,便回想起这玉戒谢流芳从未戴到底,而是正好卡在食指微微突出的骨节处。
若弯弓搭箭,骑马拉绳,正好能保护其指节不被弓弦和缰绳拉伤。
萧明斐不禁疑惑。
他的先生身子虽不羸弱,却常常被自个折腾出一身病,出行从来都是马车,何时如世家子弟那般,去草场骑过马射过箭?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谢流芳握着戒尺,轻而慢地在掌心拍了两下,“玉戒宽与窄,与你有何要紧?整日不思进取,心思尽在这些不要紧的事上。”
萧明斐哪敢反驳,垂着头应声,“先生教训的是。”
天色已黑,萧明斐还不愿离开,总想再说些什么,抬头偷瞄到桌案上那堆成山的奏折,便问:
“先生,折子都由您批了,那陛下批什么?”
“陛下病了,”谢流芳随手拿起一本奏折。
“我听说陛下的胞弟也入京了,手足之间血浓于水,为何陛下不让自己的手足批折子呢?”萧明斐试探道。
谢流芳打开奏折,垂眼阅览,敷衍又冷淡,“他也病了。”
萧明斐偷瞄他,干脆曲起腿坐到他脚边,指尖勾着他的袍裾衣角摩挲。
先生总是这样,不论是同僚,还是他的学生,总是懒得多说半句,让人去猜。
猜得彻夜难眠,猜得咬牙切齿,不甘心,又忘不掉。
萧明斐此刻便不甘心,“先生又糊弄我。”
谢流芳不欲多言,“日后你会明白的,夜已深,你回屋去。”
在谢府,先生便是说一不二之人,萧明斐不敢违抗,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次日清晨,萧明斐起身下榻,推开门扉。
“世子爷醒了?”喜书面带微笑,鬼似的立在门外,“大人在书房,等着问你的功课。”
萧明斐心虚移开目光,“今日不是除夕么?”
喜书不满道:“除夕怎么了?我们家大人便是除夕夜里也书不离手。”
萧明斐扭身去屋子一顿翻找,匆匆拿起一本《以改兼赈以工代赈纲要》塞进怀里,跟在喜书后头去了书房。
书房里,谢流芳临窗而坐,身着将赴除夕宴的紫色官袍,肩薄而腰窄,满头长发未束,披散肩头,没过后腰,发梢柔软地蜿蜒在坐榻上。
萧明斐站在门口,愣愣望着他戴着血玉戒的指尖捏起一颗黑子,垂眸思索片刻,落于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