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瞥了眼他手里的空茶盏,“这杯茶是我的。”
温良修涨红脸,掩袖呛了几声。
整个六部,也只有这位户部侍郎见了他不称太师,只如刚赴京赶考结识时那般唤他谢兄。
然而昔日结伴同游斗诗会的神仙日子终是回不去了。
“日后在六部,见我须称职务,否则便有朋党之嫌,”谢流芳低头翻看那一沓户部的批条。
温良修被他一说,便如打霜的茄子,嗡嗡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知道了谢大人。”
“户部的仓库,可还够今年的俸禄?”谢流芳问。
“够自然是够,只是年年都刚刚好,若有天灾人祸,只怕是……”温良修叹了口气。
“先帝时的窟窿,你们填到今日,已足够好,”谢流芳摇头,“不必苛责自己。”
“谢大人,还是你明白我,”温良修面上动容,心头更甚,恨不得抱住谢流芳一诉衷肠才好。
但是这位谢太师早已不是八年前孤僻又惹人怜爱的状元郎,绝不可随意冒犯。
“我也是找你诉苦罢了,该批的还是得批,”温良修苦笑一声,“如今陛下重伤未愈,又迟迟不曾立太子,朝中已是风声四起,谢大人,若无你代陛下坐镇前朝,怕是早就乱起来了。”
“不会乱太久,”谢流芳道。
温良修眼中一亮,立马凑近来,“可是陛下有立储的意思了?”
谢流芳抓起那沓批条,打开他凑过来的脸,“妄议储君是重罪。”
“谁当储君都好,可千万不要是煜王,”温良修老实坐回原位。
谢流芳眉头一动,“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与你有仇!”温良修谈及此事,神色不由肃穆,“你我虽为大梁官员,食民脂民膏,享大梁俸禄,除却自身职责不该心生其他杂思,可私心里,我总是希望未来的储君能是对你有利的。
谢大人,大梁可以另择储君,但是不能没有你。”
温良修记得,先帝在时便曾说过,谢流芳是一柄利剑,握他之人会比剑锋所向之人更畏惧憎恨他的锋利。
但真正需要这把利剑的臣民,只会怕他不够锋利,不够冷硬,不够心狠手辣。
温良修一直深以为然。
两个男人共一把伞,也不嫌挤
若是八年前刚入京的谢流芳,或许还会为了这么一句话心甘情愿成为皇室手里的一把剑。
可他已尝过被人置之死地的绝望,见过皇室杀手足如杀仇敌的冷血,体会过大权在握的滋味,怎么可能还会回到八年前,当一把只能被人驱使利用的剑?
这些年被他处置掉的官员和宗亲,不过是刚好碰巧都不无辜罢了。
谢流芳心中发笑,面上平淡,“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温良修虽不明白这话怎么就不好了,但谢流芳这样说,那定有他的道理。
“谢大人,若来日煜王当真坐上那个位子……”即便如今朝局全然在谢流芳的掌控中,可唯一不可掌控的便是皇位,温良修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外乎是朝臣更迭,登高跌重,一无所有,落井下石,”谢流芳轻声道,“我都受得住。”
温良修将他这番话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忽而肃穆:“若真有这日,我定舍命陪君子。”
似是知晓谢太师听了这话又要训斥他,温良修说罢便匆匆忙忙告辞回了户部。
六部官员今日下值后,便要一直休沐到年后了。
上到快要致仕的老人,下到刚入六部的新人,离开六部时都是喜气洋洋的。
刑部主事路过吏部,见值房里还亮着灯,大着胆子从窗户外钻进来一个脑袋,“谢大人,已经下值了,您还不走?”
年后便是春闱,谢流芳本在查看那份春闱学子的名册,闻言眼皮也不抬,“让你背的大梁律,背下来了?”
刑部主事满脸讨好的笑,“谢大人,您就饶了我吧,哪有过年还要背书的?”
谢流芳便不理会他了,谁知他还不走,又问:“谢大人,六部马上也要落锁了,您不回去过年么?”
谢流芳终于抬头,“有事直说。”
刑部主事挠了挠头,扭捏不敢直视他漆黑的瞳仁,“谢大人,我不知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科考时,我的考卷被张国公家的公子占用了去,家里人怕得罪了国公府,都劝我认命,是您处置了他,将我的功名还给了我。
家母和我一直很感念您的恩情,又知您的祖籍远在琉州,今年无论如何也要请您去寒舍做客。”
谢流芳记得这件事。
张国公在朝中处处与他作对,他既捏到错处,自然不会放过。
张国公被他削了爵位,张国公之子流放三千里,最后顺手归还另一个考生的功名,也不过是收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