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二十天。
猎队在那片古树葬山谷里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拔营继续往北走。走了将近一天的密林和碎石坡,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湿气重了,风里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水藻混合的气息,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大片的开阔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继业走在前头,拨开最后一排密实的榛子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草甸湿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大得一眼望不到边。草甸上的草齐腰深,绿得浓烈又饱满,风一吹就涌起一层接一层的绿浪,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绿色海面。几条弯弯曲曲的溪流在草甸上蜿蜒流过,水面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闪闪的,像一条条银色的缎带随意地铺在绿毡子上。远处有几棵稀疏的落叶松零星地散布在草地上,树干被风刮得微微倾斜,树冠像张开的伞盖撑在蓝天下面。
我的老天爷……马勺子从继业身后挤出来,站在他旁边望着这片草甸,嘴张着合不拢,这地方……这地方能养活一个屯子的人。
可更让继业震惊的不是草甸的广袤,而是草甸上的那些活物。他眯起眼睛往远处看——草甸的中央和边缘的水洼旁边,零零散散地聚集着大大小小几十只动物。棕褐色的狍子、浅栗色的梅花鹿,三五成群地散布在草地上,有的正低着头啃着鲜嫩的青草,有的卧在溪边晒太阳,有的用蹄子刨着湿润的泥土找着什么。那些狍子和鹿看起来悠然自得,偶尔抬起头来朝四周张望一下,又低下去继续吃草,警惕性极低,大概是因为这片草甸位置偏僻,少有猎人和猛兽打扰。
继业的呼吸都放轻了。他转头看向杨振庄,眼睛里压不住的兴奋。
杨振庄蹲在榛子丛后面,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目光在草甸上迅速扫了一遍,数了数——狍子大约有四五十只,梅花鹿也有二三十只,分布在草甸各处。他的目光没有停在那群数不清的鹿和狍子身上,而是精准地锁定了几只目标——一只身材最壮硕的成年公狍子,站在草甸东侧一片开阔地上,头上那对犄角粗壮分叉,毛色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还有一只同样健壮的公鹿,独立在溪流对岸,体型比狍子大一圈,鹿角挺拔,姿态沉稳,一看就是鹿群里的头鹿。
打围。杨振庄把猎枪轻轻搁在地上,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卷细麻绳,在地上摆了几块石头做标记。他的手在石头上快速移动着,布置出了一个简易的口袋阵型,三哥带黑旋风和三条年轻狗,从西面包抄过去,把草甸西边的牲口往东边赶。铁柱带青狼和剩下两条狗,守东边的溪沟口。继业跟我从中间走,金翼从天上压住阵脚,不让牲口从南边突围。
他抬头看着继业:你带星点上去,让星点在高处盯着,哪边的牲口乱了阵脚,你就喊一声,我在底下调狗。
继业点了点头。他低低地对肩上的星点说了一声:上高处,盯着。星点听懂了他的语气,展开翅膀无声无息地飞了起来,盘旋到草甸上空大约二三十丈高的地方停下来,悬停在一个可以俯瞰整片草甸的位置。
金翼从更上方俯冲下来,贴着草甸的草尖掠过,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风浪,把草压出了一道明显的波纹。那些狍子和鹿被惊动了,抬起了头,可它们没有立刻奔逃——金翼的体型虽然巨大,可它飞得很低却没有扑击的姿态,更像是在巡视、示威。
杨振庄提着猎枪猫着腰从榛子丛里钻出去,沿着草甸边缘一丛丛齐腰深的野草掩护着,悄无声息地往草甸中央的方向摸过去。继业跟在他身后,脚下轻得像踩着云,每一步都避开干枯的草根和碎石,不发出一点声响。
三哥那边先动的手。他带着三条狗从草甸西侧的灌木丛里猛地冲出来,猎狗们同时发出了短促而激烈的吠叫。草甸西边的狍子和鹿受了惊,几十只蹄子同时跺地,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树叶朝着东边涌了过去。黑旋风跑在最前面,朝着兽群的方向逼而不追,保持着一段距离压着它们的方向,迫使它们只能往预设的方向跑。
草甸上的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几十只狍子和梅花鹿在齐腰深的草浪里奔跑着,棕褐色的背脊在绿浪中忽隐忽现,像一群在波浪里翻跃的鱼。它们被三哥和猎狗们逼着从西往东移动,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急促又沉闷的轰隆声,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继业和杨振庄蹲在草甸中部一片稍微高起的土坡后面。杨振庄从土坡边缘探出半个头看了看兽群移动的方向——它们正被三哥和猎狗们逼着朝东边的那条溪沟口跑去,而孙铁柱正带着青狼和另外两条狗守在那里,堵住了东边的出口。
差不多了。杨振庄把猎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只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壮硕的公狍子——它跑在最前头,像一面褐色的旗帜引领着兽群的方向。打头羊。他低声说了一句,食指扣住了扳机。
枪声在草甸上炸开,又脆又响。那只领头的公狍子猛地往前一栽,前腿跪在了地上,整个庞大的身躯侧翻下去,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兽群受了惊,蹄子踩踏的速度更快了,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孙铁柱在东边同时开枪——又一声枪响,另一只体型硕大的公鹿应声倒在了溪沟边缘,前蹄还在空中踢了两下才彻底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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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站起来,端着枪快速扫视着四散奔逃的兽群。他的目光锁定了第三只目标——一只在混乱中稍稍偏离了兽群主流的肥硕狍子,正朝着南边企图突围。第三枪,那只狍子跑出十几步之后后腿一软栽倒下去,在草地上打了两个滚才停住。
三哥那边也响了一枪——又一头壮年狍子倒在了西边的草地上。王建国从队伍后方跟上来了,补了一枪——第六只,一只成年公鹿被命中后腿,跪在了溪流边上挣扎。
枪声停住了。草甸上的兽群已经散开了,那些没有被击中的狍子和鹿惊恐地四散奔逃,冲进草甸边缘的密林里,蹄声、草浪声、惊恐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阵狂风从草甸上刮过,然后渐渐远去。
草甸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浪的沙沙声和几声微弱的、快要断气的猎物最后的喘息。
七头,杨振庄放下枪口,站在原地数了一遍,三头狍子,两头公鹿——不对,那头鹿还在动,补一刀。
继业跑过去的时候那只被命中的公鹿还在溪边的浅水里挣扎着,后腿被子弹打断,前腿还在试图站起来。他蹲下来抽出猎刀,按住鹿头,刀尖从耳后刺入,精准地切断了脊髓。鹿的身子猛地绷直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沉在浅水里不动了。
三哥和孙铁柱从草甸两头跑了过来,猎狗们也兴奋地吠叫着,在草甸上窜来窜去围着那些倒下的猎物转圈。马勺子跑得最快,冲到最大那只狍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狍子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枪口,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天老爷!这狍子怕不有两百斤!他站起来又跑到旁边那只公鹿跟前比划了一下:这鹿更大!这趟发了!
三哥走过来蹲在溪边,把那只沉在水里的公鹿拖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溅上的水珠,咧嘴笑了:七头,够吃足半个月的。皮毛还能剥下来卖钱。今儿个是咱远征以来最肥的一天。
继业蹲在那头最大的狍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它背上那层油亮的皮毛,又看了一眼它头上那对壮实的犄角——犄角粗壮,分叉均匀,是上好的鹿茸材料。他站起来环顾着草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猎物,心里涌上来一种满足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像是猎队走了二十天的路、攀过的山、渡过的溪,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回报。
杨振庄走到草甸中央,把猎枪靠在一棵斜生的落叶松树干上,蹲下来从驮袋里摸出磨刀石,把猎刀重新磨了一遍——刀刃在磨石上发出细腻的沙沙声。他磨完之后站起来,对已经开始忙着剥皮卸肉的众人说了一句:抓紧收拾,天黑之前把肉处理好,皮子用盐揉了卷好,能带走的都带走。剩下的下水和内脏,放在草甸东边那片空地上,给山神爷留一份。
马勺子一边麻利地剥着狍子皮,一边哼起了那支跑山调,调子比平时欢快了不少——哎嗨——进了山呐——看看天呐——山神爷在头顶上——赏了饭呐——
继业坐在草甸上一块干爽的草坡上,手里拿着那对从公狍子头上锯下来的犄角,用一块细麻布小心地擦着上面的血污。犄角的分叉处带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真实的、踏实的重感。
他把那对犄角用干草裹了放回驮袋里,站起来走到草甸东边,把剩下的猎物内脏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摆成了一小堆。他蹲在那一小堆东西前面,低声念了一句:山神爷,这是今儿个的收成,您老先尝。
晚风从草甸那边吹过来,绿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夕阳把整片草甸染成了金红色。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水和笑容,手上的活计干得热火朝天的。金翼和星点在草甸上空盘旋着,偶尔俯冲下来在草尖上低低掠过,发出短促的、欢乐的鸣叫。
这一夜,猎队的篝火烧得格外旺。火堆上架着铁锅,锅里炖着新鲜的狍子肉和梅花鹿肉,热气腾腾的,浓香在营地周围散出去很远很远。马勺子蹲在火堆边上,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肉块烤着,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地响,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嘴里哼着小调没有停过。继业靠在驮袋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肉汤鲜浓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身子都舒展开了。
篝火照亮了一圈人的脸——三哥的脸、王建国的脸、孙铁柱的脸、马勺子的脸、格根塔拉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映着跳动的火光和藏不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