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十天。
猎队从那条古猎道出来之后,路好走了不少。林子渐渐稀了,地面从腐殖土变成了沙砾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步一陷、迈不开腿。白天的日头也烈了起来,晒在人后脖颈上烫乎乎的,皮肤很快就被晒得发红脱皮,一层薄薄的白皮翘起来,手一碰就往下掉碎屑。空气里的湿度降了不少,呼吸不再像在林子里那样憋闷,胸口敞亮了一些。
可继业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天夜里狼群留下的紧张感虽然过去了,可那一夜的经历让整支队伍的气氛都有点说不出来的紧绷,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连马勺子都不哼那支跑山调了。
晌午过后,走在前面的孙铁柱忽然停下来,朝前方指了指:四哥,前头有个破房子。
杨振庄走过去看了看。路边果然有一座废弃的木头房子,是早年林区那种猎人临时歇脚的驿站,用粗松木搭的架子,四壁用泥巴和草筋糊了墙,屋顶铺着桦树皮和干苔藓,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塌了大半边,剩下的半边勉强还撑着一个三角形的框架。门口有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只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铁皮桶,风一吹就咣当咣当地响。
歇歇脚。杨振庄把驮马拴在驿站外头一棵老榆树上,带头走进了那个半塌的棚子里面。
棚子里头比外面看着稍微好一些。虽然半边塌了,可剩下的那一半还能遮住日头,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虽然发了霉、黑乎乎的一层,可好歹能坐。杨振庄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的干湿程度,又把墙角的几根木桩摇了摇,确认剩下的这部分还能撑一阵子,才招呼众人坐下。
歇一个时辰再走。他把水葫芦解下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靠在墙根上坐着。
继业刚靠着墙根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跟驮马的蹄音不一样,跟猎狗的爪子声也不一样——是一阵又急又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小跑,步子乱,没有节奏,中间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一两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的趔趄声。
所有人同时警惕起来。三哥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猎刀柄上,孙铁柱站起来两步跨到了门口,黑旋风和青狼几乎同时发出了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咽。
可那脚步声在离驿站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继业从三哥肩头望出去——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儿,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裤腿上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膝盖露在外面磨得发红。脸上灰一块黑一块的,像是钻过了什么满是灰尘的树丛和灌木,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上面还沾着几片碎树叶和一小截枯草茎。可那人的眼睛亮,圆溜溜的一双大眼,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鲜明,眨巴着,带着一点紧张又讨好的神色,看着他面前的几条猎狗和门口堵着的孙铁柱。
别、别放狗……那年轻人举起双手,掌心朝着孙铁柱,两只手比划着,我、我不是坏人!我就是路过……迷路了……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明显的口音,不是靠山屯那边的,倒像是更南边哪片山沟子里的腔调,尾音拖得长,字咬得软。
杨振庄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他看得很仔细,从那人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路看到乱蓬蓬的头顶,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脏是脏,可指节粗大,掌心里有一层厚茧,指甲剪得秃秃的,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印子。你是干啥的?打哪儿来?
年轻人放下举着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头顶那截枯草茎晃了晃掉下来,落在肩膀上。他赶紧把草茎拍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四哥——您是杨振庄四哥吧?我听说过您,我表姐是您三嫂,靠山屯的,我、我叫马勺子!
马勺子?
大名叫马国良,小名叫马勺子!我娘说生我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只铁勺子掉地上了,就随口起了这么个小名……他挠着头嘿嘿笑着,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急着往下说,我表姐是三嫂,她娘家那边的,八竿子能打着的亲戚,我就是从她娘家那个屯子过来的……
杨振庄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他转头看了三哥一眼。三哥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马勺子面前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开口:你表姐叫什么?
桂花!她叫桂花!马勺子立刻接上,生怕慢了,她娘家在柳树沟,她爹当年是木匠,她娘姓王。我小时候去过她家两回,有一回她还给我蒸了一锅粘豆包,我没少吃……
三哥听完这句话,脸上的棱角松了一些。他转头看向杨振庄,说:他说得对,三嫂娘家确实在柳树沟,她小名叫桂花。这个事知道的人不少,可粘豆包这一节,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才知道——三嫂蒸粘豆包的手艺是家传的,外人不知道。
杨振庄点了点头,可目光还是没从马勺子身上移开。他的语气没变,不冷不热的:你说你迷路了?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马勺子的脸色垮了一下。他蹲下来,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破裤腿,声音低了下去:四哥,我也不瞒你……我在老家犯了点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村长的儿子揍了一顿。他那小子嘴太欠,说我爹是酒鬼,我实在是忍不下那口气……打完我就跑了,没地方去,寻思着往山里头跑,兴许能碰上打猎的,讨口饭吃……
他抬起头看着杨振庄,眼睛里的亮光黯淡了不少,可还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彻底服软的东西:我不是孬种,我不白吃饭。我啥活都能干,烧火、喂马、捡柴、搭棚子……我跟人学过设套子,不吹牛,我套野兔子从来没失过手。
他说着从腰带后面摸出一截铁丝和一截细麻绳,又随手在地上捡了两根拇指粗的短树枝,蹲在地上就动手编了起来。他的手指头虽然沾满了泥,可动作灵巧得很,铁丝弯成环扣,麻绳在上面打结,树枝插进土里做固定桩——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巴掌大的活套就编好了。他把套子放在地上,又捡了一片枯叶放在套圈中间当诱饵,站起来拍了拍手:就是这么个套法,兔子钻进去一踩叶子套圈就弹起来,越挣越紧。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那套子的编法跟赵老蔫教他的不一样,更简洁,用的材料更省,可原理相同,核心的几个结扣打法甚至比赵老蔫那种老法子还灵巧些。他抬头看了杨振庄一眼,眼里带着一点亮光。
杨振庄没有表态,只是蹲下来把那个套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手指试了试结扣的松紧程度,然后把套子放回了地上。
你想跟着我们走?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平视着蹲在地上的马勺子。
马勺子猛地抬起头:四哥!我、我知道我犯了事儿,可我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我就是打了不该打的人,可我没干过亏心事!您要是肯收我,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杨振庄沉默了一瞬。他转头看了看继业——继业没有开口,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套子上。他又看了看三哥——三哥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微微抿着,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想留下,就得守猎队的规矩。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第一,猎队的东西不能私自拿,不能私自卖,每一根套子每一根铁丝都有账;第二,服从指挥,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撤你不能恋战;第三,再犯事,我把你绑在树上喂狼——我说到做到。
马勺子蹲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四哥!我能做到!我保证一条都不犯!
那行。杨振庄转身走回棚子里,先帮马勺子把马背上的货卸下来,下午还得赶路。
马勺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到驮马旁边,蹲下来开始解肚带。他的动作麻利得很,三下两下就把驮马的鞍具卸了下来,又顺手检查了一下马背上的汗湿程度,从驮袋里抽出一块干布把马背擦了擦,然后才把鞍具重新装回去。
继业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马勺子的动作,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马勺子旁边蹲下来,帮他把驮袋重新系紧。
你那套子,从哪儿学的?继业问。
马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可很快收住了:我爹教的。他以前也给猎户打过下手,可惜后来……唉,不说了。他又低头去扎驮袋的绳子了。
午后重新上路的时候,马勺子走在队伍最后头,负责赶驮马。他不哼跑山调了,可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什么。三哥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马勺子!别磨蹭!跟上!
来了来了!马勺子赶紧赶了两步,驮马的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地响着。
继业走在队伍中间,老鹰杆搭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马勺子——他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脚下的路,手里攥着赶马的缰绳,乱蓬蓬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毛茸茸的一层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