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靠山屯的天还是阴的。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随时要落雨可又憋着没有落。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进去能感觉到那种细密的潮气贴着气管走,痒痒的,说不上难受,可让人不自觉地想多吸几口气。赵老蔫家的院子里落了一层细碎的杏花瓣,粉白色的,沾在青砖缝里,被露水泡得发软,踩一脚就黏在鞋底上。
继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那只参篓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杨振庄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继业脸上——那张被山风吹了三天、有些发红脱皮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然后落在他背上的参篓上。
“挖到了?”
继业蹲在门槛上,把背篓搁在膝盖上,解开盖在上面的枯叶层,露出底下那卷桦树皮。他解开桦树皮上缠的麻绳,把参卷捧在掌心里,递到灶房灯光能照到的地方:“爹,挖到了。比咱上回那株六品的还大,参芦三节,根须一条没断。”
杨振庄没有接,只是凑近了看。灯光照在那株参上,把参根上细密的环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开一步,让继业把参重新裹好:“明天一早,去请参。”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杨振庄带着继业,用一只干净的柳条筐托着那株裹在桦树皮里的山参,出了门。他们没有直接去赵老蔫家,而是沿着屯子外的土路往野狼沟方向走。继业跟在后面没有问,他知道这是去哪儿。
野狼沟口,山神庙还在那儿。
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比几年前又旧了一些,顶上的桦树皮被风雨剥蚀得薄了许多,边角已经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旧树皮内层。龛子里那块木头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山神爷”三个字大概的轮廓还勉强能辨认出来。香炉还是那个三足的铸铁香炉,缺了一足的地方用铁皮包着,歪着身子站在青石板前。
杨振庄在龛前蹲下,把柳条筐轻轻搁在地上,打开桦树皮卷,让那株参露在晨光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着了,插进香炉里,又从一个布袋里倒出一小把黄米,撒在香炉前的青石板上。
继业蹲在旁边,把鹿骨钎子搁在香炉边上。
杨振庄跪在了青石板前。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用力撑了一下地面,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这两年的风湿让他的腿不如从前利索了。他跪稳之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对着龛子里那块模糊的牌位开了口:“山神爷,野狼沟这片场子,是您老照着的。这株参长在您的场子里,是您养的。今儿个我们把它请走了,不是贪,是救人。”
他停了一下:“老蔫叔一辈子打猎采药,没少给您老上香。他教的那些规矩,进山先净手、打三留一、春不打母夏不打崽,我们记着,照着做。这株参用完,我把根给您送回来,原土移栽,不伤您的场子。”
他磕了一个头。继业跟着他爹磕了一个头。两个人的额头抵在青石板前的泥地上,晨露打湿了他们的头发,沾了一小片泥。
杨振庄站起来,把那株参重新裹好放进柳条筐里,又在地上抓了一把原土,单独用一个布袋装了,系在腰带上。然后把香炉里烧了一半的香拔起来,插在了参根旁边的那一小堆原土上。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赵老蔫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缝里露了脸。王晓娟已经在灶房里熬了一锅药,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草药的苦香。她见父子俩进来,从灶台边走过来,接过杨振庄递来的柳条筐,打开桦树皮卷看了看那株参,看了一会儿,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参须:“根须完整,品相上乘。比我预想的好。”
她转身把参拿到灶台边,用小刀切了三片参须,放进砂锅里,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包配好的草药倒进去,添了水,重新架上炉子熬。灶膛里的火苗重新蹿起来,把砂锅底烧得通红通红的,药汤的苦香里多了一层清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像是松脂,又像是某种晒干了的草根在热水里慢慢释放出来的味道。
继业蹲在灶台边看着王晓娟熬药,看着她用木勺搅着砂锅里的药汤,看着她把最后几片参须切碎了撒进锅里。他忽然开口:“娘,这药能管用不?”
王晓娟把手里的木勺搁在砂锅盖上,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参是好的,方子也对症。能不能管用,得看老蔫叔自己的命数。”
药熬好了之后,王晓娟用纱布滤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汤,端到了赵老蔫的炕头。赵老蔫还躺在炕上,脸色比前几天又差了一些,眼窝陷得更深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王晓娟端着药碗蹲在炕沿边,又看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杨振庄和继业,目光在继业手里那根老鹰杆上停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可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干涩的喘息。
王晓娟把药碗搁在炕桌上,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药汤凉一些:“老蔫叔,这药用了新挖的山参,您得喝下去。”
赵老蔫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握住了炕桌上的药碗。他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青筋在手背上凸出来。他端着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让人帮忙,自己端着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第一口。
药汤苦,他喝了一口之后眉头皱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又喝了第二口。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能咽下去。可他一勺一勺地喝着,把那一整碗药汤都喝完了,空碗搁回炕桌上的时候,碗底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响。
他靠在炕柜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又慢慢闭上了眼睛。继业站在门口,看着老蔫爷爷闭着眼睛靠在炕柜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把那根老鹰杆攥紧了一些,杆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着。
杨振庄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来,可他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