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
三嫂站在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二舅,俺回来了。”
刘老舅把编了一半的筐搁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回来就好。”他顿了顿,“吃饭没?”
三嫂摇摇头。
刘老舅转身往灶房走。“等着。”
三嫂站在院子里,望着这间她住了十年的老屋。土墙刷了白灰,窗户换了玻璃,可那根晾衣裳的铁丝还在老地方,锈迹斑斑的,风一过吱呀吱呀响。她小时候在这根铁丝上晒过尿布、晾过被褥、甩过湿漉漉的头。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刘三柱蹲在院子当中,把那棵从靠山屯带来的山丁子苗从帆布包里掏出来。苗子用湿报纸裹着根,叶子还是鲜灵的。
“舅,”他没抬头,“俺把这苗子栽娘坟边行不?”
刘老舅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面。
“中。”
刘家屯的坟地在屯子北边,二里地,一片慢坡。坡上长满蒿草,去年秋天枯黄的茎秆还没倒,今年新的嫩芽已经从根部长出来,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薄毯。
三嫂站在坡下,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头。她找不到娘的坟了。不是不记得,是太多了。几十座坟挤在一起,有的立了碑,有的插了木牌,有的啥也没有,就是一堆土。
刘老舅走在前头,把那碗热汤面搁在一座矮坟前。
“翠花,这是你娘。”
三嫂站在坟前,把那棵山丁子苗从刘三柱手里接过来。苗子很轻,可她捧着它,手在抖。
她蹲下身子,把苗子轻轻搁在坟边。
“娘,”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俺来看你了。”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好几年没来了。”
她顿了顿。
“俺不是不想来。俺是不敢来。”
风从北边吹来,把坟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三嫂蹲在坟前,把那棵山丁子苗扶正,往根上培土。土很松,她用手一点一点拢。培着培着,她的手停了。
“娘,俺嫁进杨家那会儿,你送俺到屯子口。你拉着俺的手说,翠花,到了婆家别让人瞧不起。”
她顿了顿。
“俺记着你这句话,记了三十二年。”
她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可俺走岔道了。”
刘三柱蹲在坟边,把那根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绸子叠得方方正正,他把它展开,系在山丁子苗的枝条上。红绸子在风里飘,像正月十五秧歌队甩出的那道弧线。
“娘,”他开口,声音很低,“俺也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
“俺以前不是东西,偷过鸡,赌过钱,欠过债,把您气病了。您临走那几天,俺没在跟前。”
他把绸子的边角捋平。
“俺现在改了。姐带着俺,翠花坊的炒锅,俺掌头锅。一个月挣四十二块,年底还有分红。”
他把绸子系紧。
“娘,您瞅着俺。”
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新栽的山丁子苗上,照在那根飘动的红绸子上,照在三嫂花白的头上。
三嫂在坟前跪了很久。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一叠黄纸一张一张拆开,拢成一堆,划了火柴。火苗子蹿起来,把纸灰卷上天空,纷纷扬扬的,像黑色的雪。
三嫂望着那些纸灰。
“娘,”她说,“俺跟三柱和好了。”
她顿了顿。
“俺们姐弟俩,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把围裙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