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办。”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晚九点半,联欢会在秧歌大联欢的锣鼓声中落幕。
人群渐渐散去。小学操场上剩下一地瓜子壳、糖纸、踩扁了的烟头。
若兰蹲在舞台边,把经费账目又对了一遍。
“爹,”她站起来,“一百二十块,还剩八块六。”
杨振庄点点头。
“留着明年用。”
若兰把那八块六毛钱叠好,塞进账本封皮里。
杨振庄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还在。左面“好好学习”,右面“天天向上”,中间那颗最大的五角星,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台板上。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信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今儿个联欢会,孙铁柱讲的那个瞎话儿,你听着没?”
风从北边吹来。
信纸边角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他讲的是你。”
他顿了顿。
“大伙儿都记着你。”
风停了。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内兜。
站起来。
把鹰杆从台板上拔起来。
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在这儿。”
他走进夜色里。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老槐树下那排红灯笼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
绸子甩了一晚上,边角磨毛了。
她把绸子叠好,搁进围裙兜里。
“三柱,”她没回头,“你那两根红绸子呢?”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俺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刘三柱没答。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从车间门后的钉子上摘下那条洗得白的围裙。
围裙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围裙,从夹层里掏出那两根红绸子。
红绸子叠得比围裙还方正。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