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蹲在角落里,把那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
他今儿个换了身新做的蓝布棉袄,头用梳子蘸水抿了三遍,服服帖帖地趴在后脑勺上。
“孙叔!”继业拽他衣角,“俺爹说让你准备准备!”
孙铁柱站起来。
他把老扫帚靠在墙边。
“……中。”
晚七点整。
杨振庄走上舞台。
他没拿话筒——小学操场上没那设备。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
“各位乡亲,各位社员。”
台下静下来。
“今儿个是正月十五。”
他顿了顿。
“靠山屯合作社,头一回办联欢会。”
他把手从嘴边放下来。
“节目单大伙儿都瞅见了。演得好,大伙儿鼓鼓掌。演得不好……”
他又顿了顿。
“演得不好,明年再练。”
台下有人笑出声。
李二虎扯着嗓子喊“杨总把头!你自个儿出啥节目?”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
“俺不出节目。”
他把鹰杆扛上肩。
“俺站这儿,给大伙儿报幕。”
掌声从人群里炸开。
继业蹲在舞台边,把小脸埋进膝盖里。
他爹没出节目。
可他觉着,他爹站那儿,比啥节目都好看。
第一个节目《正月里来是新春》。
翠花坊秧歌队上场。
八个人,八根红绸子。三嫂刘翠花打头,红绸子在腰间系成两朵花,走一步,花颤一颤。
锣鼓点是刘三柱敲的。
他把翠花坊的铁筛翻过来,用两根木棍子当鼓槌。
咚咚锵,咚咚锵。
三嫂迈左腿。
扭腰。
甩绸子。
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八个人,八道弧线。
台下的掌声像开锅的黏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刘三柱蹲在舞台边,把铁筛敲得更响了。
他姐没瞅他。
可他姐的红绸子,甩得比谁都高。
第二个节目《在北京的金山上》。
王老五的闺女王小凤,十六岁,扎两条麻花辫,穿一身借来的绿军装。
她站在舞台中央,手攥着话筒架子,嗓子清亮亮的。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台下有人跟着哼起来。
哼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