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杨振庄同志,”老人说,“你养了个好闺女。”
电话挂了。
杨振庄站在窗前,把那句“你养了个好闺女”在心里过了三遍。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又蹿出新叶了,厚墩墩的,绿油油的,叶脉清晰得像雕上去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若菊考了全省第一。”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站了很久。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初,长白山下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荒山沟红透了的沙棘果上,洒在翠花坊结了薄冰的铁皮屋顶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仰着脖子瞅天。
“三柱,”她说,“这雪下不长。”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你咋知道?”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系紧了些。
“俺年轻时在县城扭秧歌,有一回也是这样的雪,扭到一半停了。”她顿了顿,“领队说,这雪是来给秧歌队捧场的,瞅完热闹就走。”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他姐旁边,也仰着脖子瞅天。
雪下了一个时辰。
真停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棵从荒山沟移回来、种在破脸盆里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还小,才一拃高。
可它活了。
他把脸盆往窗台边挪了挪,让它能晒着太阳。
“姐,”他没回头,“这苗子俺带回二道沟,能种活不?”
三嫂站在他身后。
“能。”
刘三柱把那棵苗子又看了一遍。
“那俺过年回去,在娘坟边种一棵。”
他顿了顿。
“娘活着那会儿,最稀罕山丁子花。”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攥紧了。
十一月十五,若菊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薄,打开来,里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裁得不太齐。若菊站在省实验中学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衫,头还是齐耳短,刘海被风吹乱了。
她没笑。
她把腰板挺得溜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爹、娘、三娘、三叔、大姐、二姐、三姐、七妹、继业
俺在省城挺好的。
这张照片是周校长帮俺拍的,没收钱。
俺下个月参加全国数学冬令营,全省选三个人。
俺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