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八月末,暑假的尾巴短得像兔子尾巴,一眨眼就没了。
若菊回省城那天,继业把四姐留给他的那张数学题纸条从内兜里掏出来,对着那行二元二次方程组看了整整一个早上。他把纸条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边角都磨毛了。
“四姐,”他站在班车门口,仰着小脸,“俺啥时候能跟你一样厉害?”
若菊蹲下身子。
她把弟弟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其实八月天还用不着系扣子,可她就是习惯了。
“继业,”她说,“俺十一岁才头一回进县城。你六岁就去过省城了。”
她顿了顿。
“你比四姐厉害。”
继业把小脸绷紧。
他把那张纸条塞回内兜,按了按。
“四姐,你过年早点回来。”
若菊点点头。
她上了班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尘土。
继业站在老槐树下,小手搭在眉骨上,使劲往二道岭的方向瞅。
班车拐过山脚,不见了。
他还站在那儿。
杨振庄走过来,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爹,”继业趴在爹头顶,“四姐啥时候再回来?”
“过年。”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背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屯子里走。
“继业,”他开口,“你四姐在省城念书,不是去玩的。”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俺知道。四姐是去爬山的。”
杨振庄愣了一下。
“啥山?”
“四姐留那道题,是一座山。”继业把内兜按了按,“爹你说的,等俺爬过四姐那座山,就能看见她看见的风景了。”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中。”
若菊走了以后,继业像是变了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把他娘从炕头撵走,趴在炕沿边对着那张纸条画道道。他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满手都是黑印子,把杨振庄那本翻旧了的《初等代数》从柜子深处翻出来,一页一页翻,一个字一个字认。
王晓娟心疼儿子,追在后头喊他吃饭,喊三遍才肯从炕上下来。
“他爹,”她跟杨振庄嘀咕,“继业这是咋了?魔怔了?”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没魔怔。”
他把缸子放下。
“他是在爬山。”
九月初,靠山屯小学开学了。
继业背上他娘用旧褂子改的书包,蹬蹬蹬往学校跑。孙铁柱蹲在屯子口抽烟,看见他跑过去,闷声闷气喊了一嗓子
“继业,放学还学看蹄印不?”
继业停下来。
他想了想。
“学。”他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孙叔,你等俺放学。”
孙铁柱把烟袋锅磕了磕。
“中。”
继业蹬蹬蹬跑远了。
孙铁柱蹲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个小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