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在荒山沟栽过山丁子苗。那苗蔫了,俺把叶子剪了,它又活了。”
他顿了顿。
“老蔫爷爷跟山丁子苗似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小脸上蹭着磕头时沾的黑土,鼻尖还挂着清鼻涕。
他把那根鹰杆抱在胸口。
“……中。”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放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修枝剪——是刘三柱塞给他的,说沟里还剩几棵苗子没栽完,让他得空去补上。
他把剪子递进继业手里。
“你去沟里挑一棵壮实的。”
继业攥着剪子,蹬蹬蹬往荒山沟跑。
跑到沟东头,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山丁子苗。
是刘三柱五月十七从县城苗圃扛回来的那批。
苗子栽下去二十天了,叶子还没长全,可茎上那两粒米粒大的新芽,已经蹿成两片铜钱大的嫩叶。
继业蹲下身子,把那棵苗子看了又看。
他没剪。
他站起来,蹬蹬蹬跑回爹身边。
“爹,那棵苗子还得长。”他把剪子塞回爹手里,“等它再大点儿,俺再挖。”
他仰着小脸。
“老蔫爷爷不着急。”
杨振庄把剪子收起来。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中。”
他背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一九八八年六月初七,芒种次日。
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那根楸木鹰杆。
杆是新打磨过的,榫头严丝合缝,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戳在老榆树下。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他在合作社账本后头压了半年的东西——省文化厅猎文化传承基地的第三批经费批复函。
他把批复函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继业拜您当师傅了。”
他顿了顿。
“六岁,眼神像您。”
风从北边吹来。
批复函的纸边被吹得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这孩子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
“随您。”
他把鹰杆从土里拔出来,扛上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