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界碑边蹲着七八个人,孙铁柱打头,猎队的年轻后生围成一圈,把那根拴红布条的勘测标杆挡在人墙外头。
对面站着三个穿蓝工作服的男人,领头那个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图纸卷成筒。
“我说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姓秦的工程师嗓门压着火,“修路是造福全县的好事,占你们十五亩林子,县里会给补偿!你们堵在这儿不让勘测,耽误的是全县老百姓的出行!”
孙铁柱蹲在界碑上,屁股底下坐着那块刻了字的青石,纹丝不动。
“秦工,”他闷声闷气,“俺们这片林子是合作社承包的,合同签了三十年。你要占林子的地,得跟合作社谈,不是扛着杆子来划线。”
“我跟你们谈得着吗?”秦工把图纸往胳膊下一夹,“我是技术人员,只管勘测、划线、出图纸。补偿的事儿归交通局管,你们要找找交通局去!”
“那你先别划。”孙铁柱把拴红布条的标杆往旁边一扒拉,“等交通局的人来了,俺们三方当面谈。谈妥了,你爱咋划咋划。”
秦工被噎住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这个人……”
杨振庄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秦工。”
秦工转过头。
“你是……”
“杨振庄,靠山屯合作社的。”
秦工打量他一眼,把图纸展开了。
“杨主任是吧?你们合作社这片林子,占的是林场施业区,不是你们村集体土地。省里批的规划红线从这儿过,林场那边已经签字了。”
他把图纸往杨振庄跟前一递。
“你看看,这是省交通厅的批文,这是林场同意的函。你们合作社是承包人,不是产权人。补偿款一分不少给你们,地,得让。”
杨振庄接过图纸。
他把那几行红头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秦工,”他把图纸还回去,“林场那边,是庞副场长签的字?”
秦工愣了一下。
“是……是庞场长签的。咋了?”
杨振庄没答。
他把图纸叠好,递回秦工手里。
“秦工,今晚天黑了,勘测也不方便。”他说,“你们先回去,明天上午,合作社、交通局、林场三方坐下来谈。谈妥了,再划线。”
秦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图纸卷成筒,夹回胳膊下。
“行。”他招呼两个助手,“收工。”
勘测车动了,车灯划破暮色,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远了。
孙铁柱从界碑上跳下来。
“振庄哥,林场那个姓庞的,又来这一手!”
杨振庄没接话。
他蹲在界碑边,把掌心贴在那块凉透的青石上。
碑是青石打的,棱角磨钝了,碑面长了陈年的青苔。
可“林场施业区”那几个字,还认得清。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开着车,杨振庄坐在副驾,孙铁柱和刘三柱挤在后座——刘三柱是三嫂硬塞上来的。
“老四,”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围裙系得板正,“三柱是你合作社的人。合作社有事,他该去。”
刘三柱把腰板挺得溜直,脸绷得像上战场的兵。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中。”
县交通局的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七八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县公路规划图。秦工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红线的图纸。庞副场长坐在他对面,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头还是梳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