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不得病——”女工们齐声接上。
她们在冰面上慢慢滚动起来。
左滚三圈,右滚三圈。
冰面凉得扎人,可滚着滚着,身子就热了。
三嫂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十八岁,穿着借来的棉袄,坐着借来的马车,嫁进靠山屯。
她想起婆婆站在门口,没正眼瞧她。
她想起老四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
她想起自己跪在合作社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
她想起翠花坊那块匾额挂上去那天,老四说“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她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翠花,你白头啥时候长的?”
冰面还在转。
天还在转。
她睁开眼睛。
头顶的天空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笑了。
王老好媳妇侧过脸看她。
“翠花婶儿,你笑啥?”
三嫂没答。
她慢慢坐起来,把沾在棉袄上的冰碴子拍掉,站起来,走到岸边,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抖开,系上,系紧。
“回坊。”她说,“开口笑还没炒完呢。”
杨振庄站在野狼沟口,远远望着那片冰面上滚动的人影。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小脸枕在膝盖上。
“爹,三娘她们在干啥?”
“滚冰。”
“滚冰干啥?”
“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
继业眨巴着眼睛。
“那俺也要滚。”
杨振庄没拦他。
继业蹬蹬蹬跑上冰面,哧溜滑了一跤,四仰八叉摔在冰上。
他没哭。
他就势在冰面上打起滚来,左滚三圈,右滚三圈,滚得棉袄上沾满了冰碴子,滚得小脸冻得通红,滚得帽子歪到脑后。
“爹!爹!俺滚完啦!俺明年不得病啦!”
杨振庄站在岸边,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像一只滚圆的小熊,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撒欢。
他没喊他回来。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冰面上。
冰凉得扎手。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只带了那盏萝卜灯。
灯是继业昨晚做的。六岁的娃,照着奶奶的样子,把青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小刀剜出半圆的小洞。洞挖歪了,灯碗一边深一边浅,灯芯缠得松垮垮的,豆油倒洒了半盏。
可那盏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