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文化传承基地的二期经费批下来了,八千块。钱不多,但够给老蔫叔那十七个徒弟每人配一套像样的鹰具。
郑处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杨主任,赵明哲老爷子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有些沉,“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熬了多少只海东青,是把儿子送到靠山屯学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
“他说,你老蔫叔那辈人,把规矩传下来了。你振庄这辈人,把规矩守住了。他儿子继锋这辈人,得学会怎么把规矩传下去。”
杨振庄握着话筒,没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话筒放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腊月二十五,杨振庄带着继业,去了一趟二道沟。
赵老蔫那三间土坯房还空着。李二虎隔三差五来打扫,炕席掸得干干净净,炉膛里添了新柴,那根磨秃了的鹰杆还立在墙角,和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并排放着。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贴在老蔫爷爷睡过的狍皮褥子上。
褥子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股旱烟味儿。
“爹,”他没抬头,“老蔫爷爷还能听见咱说话不?”
杨振庄蹲在他旁边。
“能。”
“那他听见咱合作社分红十四万三,高兴不?”
“高兴。”
“那他听见赵继锋说明年草开堂要来咱屯子拉鹰,高兴不?”
“高兴。”
继业把小脸从褥子上抬起来。
“那他听见俺说长大了要守林子,高兴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走出那三间土坯房,走到二道沟口那片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远处,野狼沟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
“继业,”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老蔫爷爷,早就听见了。”
腊月二十八,靠山屯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
翠花坊歇业半天,三嫂刘翠花带着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炒锅刷得锃亮,货垛码得齐整,连排烟罩的油网都卸下来用碱水泡了两钟头。
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把这三百平米的水泥地巡视了一圈。
“中。”她说,“过年了。”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婶儿,你今年分红二百三,不给自家添点啥?”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包装工作台边。
“俺给婆婆买了台电视机。”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上海牌,十四寸,县百货大楼买的。年前送货。”
王老好媳妇愣住了。
“翠花婶儿,你……你不是跟你婆婆……”
“三十二年。”三嫂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俺骂了她三十二年,她骂了俺三十二年。”
她顿了顿。
“今年她病那场,俺回娘家伺候俺娘。回来时婆婆拉着俺的手,说翠花,你白头啥时候长的?”
王老好媳妇眼眶红了。
“翠花婶儿……”
“俺没哭。”三嫂把围裙搁在货垛上,“俺寻思,三十二年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得好好处。”
她转过身,望着车间门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
“电视机搁东屋,让婆婆看春晚。俺给她买的。”
王老好媳妇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嫂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