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兰把账本合上。
“以上各项,合作社一九八七年总产值二十九万七千元,纯利润十四万三千元。”
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掌声像开锅的黏粥,咕嘟咕嘟从车间每个角落冒出来。李二虎把巴掌拍得山响,孙铁柱蹲在墙角,使劲揉眼睛。王老好媳妇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没鼓掌。
她低着头,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打开,又叠上。打开,又叠上。
王老好媳妇拽她袖子“翠花婶儿,你咋不鼓掌?”
三嫂没抬头。
“……烟灰落眼睛里了。”
杨振庄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把棉袄领子拢了拢,没往前挤。
若兰把分红方案念完,车间里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今年分红比去年多了一成五,最少的户也能拿到七十块,多的能拿到两百三。
二百三。搁六年前,够娶一房媳妇。
李二虎站起来,嗓门压不住“杨总把头,俺有个事想问!”
杨振庄看着他。
“俺们二道沟今年入社二十户,家家都分了钱。俺爹让俺问问——明年开春,合作社还扩不扩?”
车间里静下来。
杨振庄把棉袄领子往下拽了拽。
“扩。”他说,“明年开春,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符合条件的户都能入社。”
他顿了顿。
“不光入社,猎队也要扩。老蔫叔传下的那套手艺,不能烂在咱们这代人手里。”
李二虎使劲点头,眼圈红了。
“中!俺爹说了,只要合作社还收人,他把自己那三亩薄田入了都值!”
散会后,三嫂没急着回车间。
她站在翠花坊门口,把那条叠了又叠的围裙抖开,系上,系紧。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婶儿,你今年分红多少?”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边捋平,转身走进车间。
炒锅又转起来了。开口笑榛子的香味从排烟罩里挤出去,混着腊月干冷的北风,飘出老远。
王老好媳妇追在后头“翠花婶儿,你倒是说呀!”
三嫂头也不回。
“二百三。”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俺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继业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
分红大会上他骑在王建国脖子上,把账本上那些数字听了个大概。他不明白三万斤、十万块是啥概念,但他记住了爹说的那句话——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符合条件的户都能入社。”
他蹬蹬蹬跑回家,趴在炕沿边,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
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铲翻飞,油锅滋滋响。继业望着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小手在霜花上划拉出一道道印子。
他画了一只鹰。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胸羽毛茸茸的。
他又画了一个人。
人蹲在树下,仰着脖子看鹰。
杨振庄推门进来时,继业已经把玻璃窗画满了。鹰、树、人、山、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大概是老蔫爷爷讲过的野狼沟。
“爹。”继业没回头。
杨振庄在他旁边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