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树干上碾灭,塞进自己兜里。
“有些话,说了就没劲了。”他说,“她记在心里,比听我说一万句都强。”
当天晚上,三嫂家的小院破天荒地热闹起来。左邻右舍都来串门,听三嫂讲在县城学习的见闻。三嫂盘腿坐在炕沿上,说得眉飞色舞——
“那培训班有三十多个人,就俺一个女的。开课头一天,俺连秤都认不全,人家说一斤是五百克,俺寻思五百克是啥玩意儿?后来师傅告诉俺,就是咱老秤一斤二两五……”
“俺手笨,头回炒榛子,一锅糊了半锅,眼泪都给呛出来了。晚上别人都睡了,俺一个人在灶房练火候,练到后半夜,手让热砂烫了好几个泡……”
三哥杨振河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给三嫂倒水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夜里九点多,人散了。三嫂收拾炕桌上的茶杯,忽然现窗台上搁着一卷东西。打开来,是崭新的图纸——榛子加工坊的厂房平面图,用蓝墨水画得工工整整,角落里还有几个小字
“三嫂参考。设备清单另附。——老四”
三嫂捧着图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振河,”她声音飘,“老四这是……啥时候送来的?”
“就今儿下午,你还没到家,老四就让我搁这儿的。”杨振河说,“他说你肯定惦记厂房啥样,先画个草样让你心里有数。”
三嫂把图纸贴在胸口,眼泪又下来了。
“他咋知道俺心里想啥……”她喃喃道,“俺自个儿都没跟人说……”
三哥闷声说“老四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清楚。”
三嫂把图纸叠好,放进炕柜最里层,和那几本翻烂了的培训笔记放在一起。她没说话,但三哥知道,媳妇这辈子,算是彻底服了老四了。
榛子加工坊的事,在合作社理事会上没费什么口舌就通过了。赵老蔫第一个表态“三嫂能学成回来,这是咱合作社的福气。我赞成!”
王建国胳膊还吊着,也举了手“振庄哥,我赞成。不过有个事得说前头——厂房建在哪儿?设备多少钱?这账得算明白了。”
杨振庄点点头,看向三嫂“三嫂,你来说。”
三嫂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那是她三个月记的心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
“厂房俺寻思着建在榛子林东边那块空地,离原料近,离屯子也不远,妇女上下工方便。”三嫂指着本子,“设备分三块一是炒制,需要两台卧式炒锅,省农科院有货,一台一千二。二是研磨,需要一台电动石磨,县农机厂能定制,八百块。三是包装,需要一台封口机,三百块。”
她顿了顿,翻到另一页“人工方面,俺算过了,满负荷运转需要十二个人。炒制要三班倒,需要男工六人;研磨、包装可以白天干,需要女工六人。工资按件计,熟练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到三十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老蔫抽着旱烟,烟灰忘了磕,长长一截挂在烟锅边上。王建国张着嘴,像头回认识三嫂似的。孙铁柱低声跟旁边人嘀咕“这账算的,比咱老猎户算野猪脚印还精细。”
杨振庄拿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完,搁下。
“三嫂,这三个月,你受累了。”他说。
三嫂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老四,俺不累。俺就想让大伙儿知道,俺刘翠花这辈子,也能干成点正事。”
会议开到天黑,通过了榛子加工坊的筹建方案。三嫂任坊长,月薪三十五元,年底另有分红。设备采购、厂房建设、人员招聘,由她全权负责,杨振庄只把关不干预。
散会后,赵老蔫拽住杨振庄,悄悄说“振庄,你三嫂这块料,你算是挖着了。”
杨振庄没接话,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榛子加工坊动工那天,是四月十八,老皇历上写着“宜破土、宜开市”。
三嫂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那身去县城时穿的蓝布衫熨得板板正正,头梳得一丝不乱。三哥要给她打下手,被她撵到养殖场上班去了。
“今儿俺是坊长,不能让社员瞅见俺还让老爷们伺候。”三嫂说这话时,腰板挺得溜直。
卯时正,鞭炮响起来。杨振庄没来,他让若兰送来一把铁锹,锹把上系着红绸子。三嫂接过铁锹,铲起第一锹土,手稳得很。
厂房是包给二道沟的建筑队盖的,五间大瓦房,青砖红瓦,水泥地面。三嫂天天守在工地上,跟泥瓦匠商量灶台的高度、水槽的位置、排烟的走向。起初瓦匠头儿不拿她当回事,一个妇道人家懂啥?三嫂也不争辩,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图纸,是她在县培训班画的炒坊布局图,哪是炒锅、哪是晾台、哪是原料库,标得一清二楚。
瓦匠头儿看了半天,挠挠后脑勺“大妹子,你这图……跟省城食品厂的车间一个样啊。”
“俺就是在省城食品厂学的。”三嫂说,“人家那车间,炒锅离墙一米五,防止积灰;晾台朝东南,通风好;原料库要垫高三十公分,防潮。这些,俺都记着呢。”
瓦匠头儿服了,回头跟手底下人说“都听这位大妹子的,她说咋干就咋干。”
消息传到杨振庄耳朵里,他正在鹿场看新引进的种鹿。听完王建国的转述,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建国憋不住“振庄哥,你不夸三嫂两句?”
杨振庄看着鹿圈里那头高大威猛的公鹿,慢悠悠说“用不着我夸。她自己知道行,比谁夸都管用。”
五月初,厂房封顶。五月中旬,设备进场。五月二十,第一批试生产的开口笑榛子出锅了。
三嫂守在炒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这是她从县里自费买的,花了八块五,心疼了好几天。锅里的热砂均匀地翻动着,榛子在砂里滚来滚去,壳儿渐渐泛出油亮的棕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