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了一阵,到了蒋真报给他的地铁口,孟庭柯找了个可以暂时泊车的车位停下,熄了火,这才解了安全带,去看后座的人。
蒋真还在睡。
孟庭柯犹豫了一下,扭过身,轻轻叫他:“蒋真,蒋真,地铁站到了。”
叫了两声,蒋真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脖子因为歪了太久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又环视四周,看到车窗外路灯点亮的熟悉街景,混沌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
“哦,谢谢,今晚麻烦你了。我就在这里下吧。”
说完,就伸手去开车门。
但孟庭柯的速度比他更快。蒋真刚一脚落在铺了地砖的人行道上,踩实了,孟庭柯就已经绕过车头,立在车门前,挡住了他去路。
车门没办法完全拉开,蒋真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他刚睡醒,人还有些迷糊和起床气,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你还要干嘛?别挡着我。”
孟庭柯退后了两步,两只手抬起来,作投降状。蒋真这才发觉,他右手掌心里还抓着一件东西。
“围着吧,你还要再走一段。”孟庭柯摊开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他。蒋真眯了眯眼,眼神聚焦,这才看清了,是一条格纹交织的羊绒围巾。
“北京的晚上太冷了,你又喝了酒、睡了一路,我怕你明天感冒。”
他刚说完,一股刀子似的寒风就迎面吹过来,顺着蒋真没扣紧的大衣衣领往里钻。蒋真被冻得一激灵,酒意散了大半,人也彻底清醒了。
他抬头,手插在兜里,握紧了,并没有接围巾,只静静地和孟庭柯对视:
“你有完没完?”蒋真冷着脸问。
孟庭柯叹了口气,没接他的话,不过也没收回胳膊,就那么僵持着,固执地把围巾递在蒋真面前。
蒋真看他的反应,知道继续耗下去毫无意义,便抿了抿唇,故技重施,绕开这堵人墙就要走。
刚迈出去两步,脖颈处突然一暖,还带着主人淡淡雪松香气的围巾就毫无预兆地从后面覆盖了上来。
熟悉的气味铺天盖地袭来,蒋真闭了闭眼,心神一阵摇曳恍惚。
普鲁斯特效应。
他曾经在书上读过,嗅觉和记忆密切相关,而此刻,孟庭柯无疑是打开了他的某段特定回忆的开关。
黑暗的影厅。逼仄的座位。放映机明灭交替的光影。孟庭柯的侧脸。被他圈住的发烫的手腕。
尖锐的疼痛从脖颈传导到大脑、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
“别闹脾气。”
孟庭柯从身后拽住了蒋真的胳膊,止住他的脚步,随后又耐心地绕到他身前,微低着头,手指动作轻柔地替他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将蒋真大半张脸都裹了进去。
蒋真垂着头,躲了几下,但收效甚微,便不再挣扎,任由孟庭柯摆弄围巾。
孟庭柯讶异于他的乖巧和配合,待帮他围好后,才去看蒋真的表情。
蒋真头低着,半晌过去,也毫无动作。孟庭柯终于感到有些奇怪,微俯下身,想去看清他的表情。
“蒋真?”
蒋真并没有应答,然而很快,孟庭柯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蒋真猝然抬起了脸,眼睛已经红了一圈,但他的表情仍然是冷淡的。
孟庭柯再也笑不出来了,刚刚因为蒋真短暂的配合而萌生的微弱的、侥幸的喜悦也荡然无存了。
但蒋真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随着他眨眼的频率变高,孟庭柯越来越心慌。
孟庭柯心口猛地一沉,正手足无措,几秒后,便看到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从蒋真的眼眶滴落。
他茫然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试图去揩掉蒋真残余的泪水的动作,但被蒋真很轻易地偏过头躲开了。
并且效果是适得其反的,因为蒋真哭得更厉害了。
“七年了。”
“这七年你一次都没联系过我吧。”
蒋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大而亮的眼睛蒙上了水雾,睫毛带着湿意,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变得难以被忽视。
他讽刺地质问孟庭柯:
“今天你突然出现,又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让我陪你玩了一整天过家家游戏。孟庭柯,有意思么?”
孟庭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蠢到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蒋真并没有耐心听他的任何答案,于是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围巾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被他用力摔到孟庭柯身上。他拽得太快、太用力,以至于光洁的脖颈上立刻浮现了两道红痕。
“我真的没兴趣陪你玩。”
蒋真说完,抬手抹了下泪痕。北京的冬夜的确很冷,他脸颊上还没擦干的眼泪已经是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