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顾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石头伏地的脊背上。
那脊背还很瘦弱,却挺得笔直,彷佛即使承受千斤重压,也不会弯曲分毫。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石头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以为自己被拒绝了。
然后,他听到了顾桎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想进锦衣卫,是为了什么?”
石头抬起头,眼中带着尚未褪去的激动和坚定:
“为了报恩!为了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顾桎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彷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冲动:
“锦衣卫不是江湖帮派,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它是一把刀,一把朝廷的刀。这把刀,有时候要斩的是贪官污吏、不法之徒,有时候要斩的,也可能是无辜之人。
你准备好了吗?”
石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毫不犹豫地回答“准备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再看到好人被欺负,坏人逍遥法外。”
顾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但光有心不够。
锦衣卫需要的是能冷静判断、能服从命令、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的人,而不是仅凭一腔热血行事的莽夫。”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给你一个考验,也是一个选择。
我会留一笔钱,足够你们这些孩子安稳生活几年。
你可以选择留在这里,照顾弟弟们长大,过安稳平凡的日子。
你也可以选择,在成年之后,若仍不忘初心,便去京城找陈锋。
他会安排对你的考核。
若你通过,便能正式进入锦衣卫。
你的父亲的案子,我留给你,等你亲自去查。
若通不过,你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石头怔怔地看着顾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轻视,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平等的、认真的审视。
他知道,这不是拒绝,而是一个真正的机会。
一个有期限、有条件、需要他用时间和行动去兑现的机会。
他再次深深磕下头去:
“石头……不,沈峥,定不负恩人所望。”
顾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院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那棵皂角树下的石桥,你家乡的方向,在东南方。
若有一天你决定去京城,记得先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石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桎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忽然一阵滚烫。
他重重地磕了第三个头,额头抵在温热的泥土上,许久没有起身。
三天后,顾桎一行人离开了小镇,继续西行。
临行前,石头带着弟弟们,站在镇口的老榆树下,目送着那几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中。
小虎牵着石头的手,仰头问:
“石头哥,恩人他们还会回来吗?”
石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握紧了拳头。
会的。
总有一天,他会亲自走到那个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