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原本是开镖局的。
永安沈家镖局,在柳州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我父亲沈远山,是镖局的总镖头,一手八卦刀使得极好,为人重义气,朋友遍布江湖。
我母亲是寻常妇道人家,性子温和,将我父亲和我照顾得很好。
那时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和睦,父亲走镖归来,总会给我带各地的玩意儿和吃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变故发生在我九岁那年。
父亲接了一趟很重要的镖,托镖的是京城一位贵人,押送一批货物往南边去。
那趟镖酬金极高,但风险也大,父亲本不想接,但托镖的人面子太大,推脱不得。
父亲临行前,摸着我的头说:‘峥儿,等爹回来,给你买一匹小马,教你骑射。’”
“可是他没有回来。”
石头的声音变得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三个月后,镖局的人辗转打听到消息,说父亲在途经一处名为‘黑风岭’的地方时遭遇了埋伏。
随行的镖师全部遇难,父亲的尸身……
也只找到了半幅。
另外半幅,据说是被山里的野兽拖走了,没能寻回。”
雅间内一片寂静。
青果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红枣和栗子也垂下眼帘,面露不忍。
石头却没有哭。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彷佛那段记忆已经被反覆咀嚼了无数次,早已磨去了最初的血泪:
“母亲收到消息后,当场便吐了血。
她本就身子弱,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变卖了家中剩余的首饰,托人将父亲的半幅尸身领回安葬。
葬礼过后不到一个月,她便也去了。”
“我父亲在世时,家中那些叔伯亲戚,个个笑脸相迎、称兄道弟。
父亲一走,母亲的葬礼刚办完,他们便露出了真面目。
他们以我年幼不能继承家业为由,强行接管了镖局和宅院。
我那时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夜之间,我和母亲住的院子便被封了,我被赶到下人住的偏房里,每日只给一顿冷饭。”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嫌将我养大费钱,又怕我长大后跟他们争夺家产,便合计着将我卖掉。
买家是邻县一个喜好娈童的乡绅,出了三百两银子。”
“咔”的一声轻响。
是青果手中的茶杯盖子磕在了杯沿上。
她连忙放下杯子,不敢再碰,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杯子捏碎了。
石头没有看她,继续道:
“幸好我家从前有个老仆,看着我长大的,他提前听到了风声,偷偷将我放了出来。
又给了我几两碎银子和一套旧衣裳,让我赶紧逃。
我连夜翻墙逃出了永安县城,一路不敢停,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破庙或草垛猫一宿。
我不敢走大路,专拣小路和山林走,走了将近两个月,才辗转流落到此地。”
“到了这里时,我身上的银子已经花光了,人也瘦得不成样子。
我开始在镇上乞讨,偶尔去码头扛货挣几文钱。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几个大孩子在欺负一个小孩,抢他手里的东西。
那小孩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包不肯松手。
我本想不管闲事,但那几个大孩子下手太重,那小孩眼看就要被打坏了。
我想起自己逃出来时也是这般无助,便捡了根木棍,冲上去帮那小孩解了围。”
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缩在身后的小虎:“那个小孩,就是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