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虽陡,他走得还算稳,只是走得急了,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陆川上午来过一趟,腿还酸着,走得慢些。 韩瑜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看一眼赵晖的步子。 走了约莫一炷香,赵晖的呼吸重了些,但步子没停。 三千级石阶,说长不算长,说短不算短一口气走上去不容易。 他闷着头走,心里骂骂咧咧。 陆烬寒是吃饱了撑的吗,这种也信。 膝盖是自己的,跪坏了谁替他疼。 又走了一段,赵晖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 抬头往上看,石阶还长,人影一个看不见。 他心里又开始骂萧驰。 萧驰,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你要是没了,你男人,我替你管了,给他找十个八个小倌,天天围着他转,让他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骂完,他转头看了韩瑜一眼。 “表哥,歇一会儿。” 韩瑜看了他一眼,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上带。 赵晖被他拽着走,嘴上还在喘,脚下却跟了上去。 韩瑜的手很稳,掌心是热的。赵晖没甩开。 又走了一段,陆川停下来了。 赵晖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上方几十级石阶处,一个身影跪在石阶上。 那个人一身黑色长袍,头发散了几缕,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白得几乎透明。 身边的人说什么,他没听见。 山风很大,人声也杂,可他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什么都落不到耳朵里。 赵晖抽回被韩瑜扣着的手,快步走上去,走到陆烬寒面前,挡在他前面,喘着粗气。 “你疯了。” 陆烬寒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平淡,没有起伏。 赵晖一个人站在那里,越看越火。他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出口了。 “你知道跪到山顶会怎么样吗?你膝盖还要不要了?你跑到这里来跪石阶——萧驰要是知道你这样,他得心疼死,你知不知道!” 陆烬寒没有反应。 赵晖继续数落:“他说过要把你养回来的!你不能让他的希望落空!” 陆烬寒终于看了他一眼。 赵晖以为有用,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没消息呢,你在这儿跪什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等他回来,你——” 陆烬寒膝盖又跪下去。他抬起头来,看着赵晖。 “我没办法再坦然接受任何人离开。” 赵晖张了张嘴。 “我宁愿他不爱我了。” 赵晖说不出话来。 陆烬寒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了。 他撑着石阶站起来,晃了一下,又跪下去。 赵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烬寒,你再这样,我让人把你扛回去。反正萧驰回来还会谢谢我。” 陆烬寒跪在石阶上,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平静得没有起伏。 “可若是萧驰回不来,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赵晖僵住了。 他不敢应下这句话。他不敢赌。 他不敢替萧驰赌。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一级一级往上挪。 风从山间穿过来,吹动松柏,沙沙地响了一阵。 韩瑜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坐下吧。” 赵晖没有拒绝。他退了几步,在石阶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韩瑜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石阶上又多了十几道血痕。 暗七跟在旁边,手里攥着水囊,已经不再递过去,因为陆烬寒不会接。 赵晖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转过头,看了韩瑜一眼。 韩瑜也在看那个身影。他的表情很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韩瑜的手又搭回他腕上,没有再松开。 他有些不自然,终究没有抽回。 暮色四合,山间彻底暗了。 陆烬寒跪到了大概两千多级,膝盖处的袍子破了一大片,血洇出来,染深了石阶的颜色。 暗七看了一眼天色,上前低声说:“主子,天黑了。” 没人回答。 片刻后,陆烬寒回头看了一眼暗七。 “回去自己领罚。” 暗七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为什么。是他去报的信,该罚。 他应了一声:“是。” 日后难站起来 赵晖和韩瑜坐在下面,看着那个身影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石阶和树影完全遮住。 他转过头,对韩瑜说:“他疯了。” 韩瑜说:“他没疯。” 赵晖看着他。 韩瑜说:“他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说萧驰……还活着吗?” 韩瑜没有答。 亥时,灵光寺山顶。最后一级石阶。 陆烬寒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他感觉不到石阶的凉,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只凭惯性往上。 最后两百级,每一级都要歇上许久。 跪下去,撑着,喘几口气,才能站起来。再往前迈一级,再跪下去。 天黑了他不知道,风起了他不知道,身边有人说话他也不知道。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从西边沉下去,他只知道面前还有石阶,一阶,再一阶。 终于,最后一阶。 陆烬寒跪下去。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石阶慢慢起身,终于站上山顶。 他没有立刻跪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古寺。 匾额上“灵光寺”三个字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轮廓。 最后一次,他跪下去的时候,山顶没有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忽然想,如果萧驰真的回不来了,他跪完这一趟,回去做什么。 他想不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石阶上。 全无平日半分仪态。 暗七快步上前,蹲下来,把水囊递到他嘴边。 这一次,陆烬寒没有拒绝。 他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衣襟。 暗七说:“主子,属下背您下山。” 陆烬寒也没有拒绝。 山顶等着的人不多。除了暗七,还有几个暗卫散在四周。 赵晖和韩瑜到底不放心,还是跟着上了山顶。 等他们赶到时,陆烬寒正跪完最后一级。 陆烬寒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头发散了几缕,被汗水黏在颊侧。 狼狈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还是清醒的。 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今日之事……各位就当不知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赵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韩瑜拉住了。 陆烬寒没有再看他们。他靠在暗七身上,眼睛慢慢合上了。 暗七和几个暗卫轮流背着,往山下走。 到山脚时,陆烬寒不知何时彻底晕过去了。 暗七几人一路把人背回了靖忠侯府。赵晖和韩瑜跟在后面,陆川也在。 几人到了靖忠侯府门口,陈伯已经迎出来了。看见暗七背上的人,他的脸一下白了。 “快去请林大夫。”暗七说。 陈伯转身就往外跑。 林大夫是被两个小厮架着来的。他一路骂骂咧咧,进了门还在喘。 “都要给老夫颠吐了……又怎么了?大半夜的——” 他走进正厅,看见榻上躺着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陆烬寒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灰白。 衣袍上全是灰和汗,膝盖处的袍子磨烂了,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和布料黏在一起。 林大夫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回事?老夫换了方子把人治死了?” 暗七说:“林大夫,您先看看膝盖。” 林大夫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揭开膝盖处的衣料。 布料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了,他一点一点地揭开,动作很慢。 膝盖露出来的时候,厅里安静了一瞬。 皮肉磨烂了,血肉模糊,髌前滑囊破了,骨头露了一线白。 膝盖肿得老高,周围的皮肤发紫,淤血一直蔓延到小腿。 林大夫的手停住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了暗七一眼,又看了一眼赵晖、韩瑜、陆川。 目光最后落回暗七身上。 “怎么回事。” 暗七答:“就是跪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