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应声,也没有说“不”。 他心里想的是——今日还这么早,萧驰应该是还没吃早饭。 老张酒肆门口的小二远远看见萧驰推着一辆轮椅过来,迎上去时目光在轮椅上的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色。 “二公子今日好早!” 萧驰嗯了一声:“老规矩,今日不要酒。” 他推着陆烬寒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轮椅停在桌边。 萧驰坐下之后转头看了陆烬寒一眼:“你那份要什么?这家牛肉面——” “吃过了。”陆烬寒说,“吃不下。” 萧驰没再劝,对小二说:“就一碗。”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萧驰低头吃了几口,抬起头:“这家的面好,我回京之后来得最多的就是他家。” 他又吃了一口:“朝廷最近有点动静。我被人参了一本,说我手伸得太长。” 他一边吃一边说。 陆烬寒靠在椅背上,偶尔“嗯”一声,偶尔答一句“是吗”。 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萧驰才回京几个月,能知道什么? 自己到底在奢望什么?竟妄想在他身上套出什么话来。 萧驰吃完了那碗面,把碗一推,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重新绕到轮椅后面:“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路无话。 柳巷的柳枝在风里摇着,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轮椅的木扶手上,碎成一片片细小的金色。 快出巷口的时候,萧驰忽然开口:“你身体……” “挺好的。”陆烬寒说。 “那昨天——” “天凉了,正常。” 萧驰没有再问。 轮椅继续往前,穿过街巷,回到梧桐巷。 暗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接过轮椅的时候,萧驰退后半步,站在门槛外面。 他看了一眼轮椅里那个人。 陆烬寒没有回头,墨色的衣袍在晨风里微微扬起一角。 萧驰说:“我改天再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陆烬寒坐在轮椅里,听着那阵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嗯。”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 证据开始一天一天从清安县递进京的。 头一日, 刑部先遣的快马带回消息——刘文升已被正式拘押,清安县县衙封存, 所有账目运回京城待查。 赵平在粮仓被拿住时正要烧毁一批旧档,被刑部的人当场按倒,火盆都踢翻了。 人押在清安县大牢里,等着和县令一同解送进京。 押解进京 书房里只剩下萧驰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写了无数遍的京城银钱往来记录,目光却落在窗外。 天边的日头正在往下沉,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在等陆川的消息。 刘文升是第七日押进京的。 囚车从南城门进来的时候,天正下着细密的秋雨。 刘文升坐在车笼里,官袍已经被扒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了大半。 他一路沉默,进了刑部大牢也没有闹,老老实实地在入狱文书上按了手印。 刑部主事姓吴,是个办事利落的中年人。 他翻了一遍清安县送来的案卷, 又把刘文升的供状看了一遍——刘文升认了,认得很干脆。 粮食是他让赵平从粮仓里调出来的,高价卖给了南边的粮商,银子入了自己的私库。 赵平替他办事,管事的替他记账,都是他授意的。 他一个人扛了所有。 吴主事合上供状,看了他一会儿:“刘大人,你调走的粮食够你吃几辈子。你卖给哪家粮商了?银子走的是哪家钱庄?” 刘文升低着头:“记不清了。” “记不清?” “买卖多了,谁还记得每一笔。” 吴主事没再问,把供状收起来走了。 出牢房之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看好他。” 是不是刘文升自己卖出去的。 刑部的人心里清楚。 那些粮食从清安县运到东川码头,装船南下,在洛州卸货——码头货栈的伙计都认了,运单也在,走的是水道。 刘文升一个县令,怎么可能在南边有自己的销粮渠道? 那条线分明是有人接的。 但刘文升咬死了不说,刑部也撬不开。 吴主事从牢房出来之后,又在卷宗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赵平的供状从头翻到尾,目光停在最后那段笔录上。 赵平说,出事前几天,刘大人让人把那本账册连夜送出清安县了。 送去哪里、交给了谁,他不知道。 只说是往京城方向送的,送东西的人当晚就出了城,再没回来过。 吴主事搁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往京城方向送的。京城。 他合上笔录,没有再看。 刘文升不开口,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要保的东西比他的命大。 那本账册到了京城,就是一颗已经离开了清安县的棋子。 至于这颗棋子落到谁手里,才是这桩案子接下来真正要紧的事。 ………… 这几日,梧桐巷深处那座没有门匾的宅子里,灯经常亮到天明。 此时。 陆烬寒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碗刚喝完的药,药碗还残留着余温,碗底沉着一点褐色的渣。 他已经连续好好喝了三天的药了——每顿都喝完,不再剩下,不再等药凉了才端起来。 暗七第一次看见他主动伸手接药碗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但出门之后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陈守业照旧在后院煎药。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看着陆烬寒喝完才走。 但每次把药端到书房门口时,都会在门外站两息,听一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