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感觉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他的血液仿佛随着每一次搏动流入她身体,将她结冰的骨髓慢慢化开。 她浑身战栗,语无伦次:&ldo;阿兄,我杀了阿娘,她是我阿娘……&rdo; &ldo;不是,她不是,&rdo;卫珩斩钉截铁道,&ldo;苏氏不是你阿娘,她女儿是死在江里的那个。&rdo; 卫婴竭力想弄明白长兄的话,但是脑海中一片混沌,她只听见&ldo;苏氏不是你阿娘&rdo;几个字:&ldo;她真的不是?阿兄没骗我?&rdo; &ldo;不骗你,&rdo;长兄吻着她的眼睛,&ldo;能生出你这样的好孩子,你的阿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rdo; 卫婴哽咽了一声,随即将脸埋在卫珩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交底:&ldo;只要是你想要的,阿兄都会给你。&rdo; 卫婴蜷缩在长兄的怀里,他的体温心跳和气息像一件厚重的毯子包裹着她,她仿佛缩小了,安全地缩在襁褓中,被长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与周遭的世界远远隔开。 卫珩将她抱进自家的车里,替她脱去沾满血污的衣裳,用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拭她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 卫婴疲惫已极,无法思考,或许还有残留的迷药作祟,此时只想闭上眼睛睡觉。 卫珩发现她要阖上眼睛,便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她脸颊,将酽茶一点点哺进她口中:&ldo;先别睡,惊则气乱,恐则气下,你受了惊吓,气机尚未归位,此时睡觉容易惊风失魂。&rdo; 卫婴点点头,可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卫珩便不停地与她说话,说的都是微末的琐事,寿春官署里的事,一路上的见闻,最近读的书,乃至少年时的零碎往事。 长兄从来不是个多言健谈的人,卫婴知道他说这些只是为了不让她睡着,于是也强撑着。 终于到了别业,卫珩将她抱下车,径直去了浴堂。他抱着她走进汤池里,用香汤和澡豆仔细清洗她的肌肤和头发,直到再也闻不见一丝血腥气,然后用布巾包住她,抱着她回了卧房。 两人身无寸缕,仿佛刚降生到人间,面对面相拥躺在床上。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在这世上只有彼此。 这念头让卫婴安心,她搂住卫珩的脖颈,仰起脸寻找他的唇,就像受惊的孩童本能地寻求抚慰。 卫珩轻柔地吻她,不带什么欲念,一边轻唤她的名字,仿佛要将她丢失的魂魄唤回来。 她望着他,长睫上坠着水滴,不知是水汽还是泪,扑簌簌地闪动着,用眼神恳求他的安慰。 卫珩看懂了,轻柔地抚慰她,用唇舌,用双手,用一切他有的,极尽耐心极尽温柔。 卫婴仿佛置身于一条平静的河流中,阳光晒暖的水流轻缓地冲刷着她的每一寸身心,将她里里外外洗濯一新,连浪巅也是温和的,暖流平缓地堆积,轻轻将她抛到半空,又稳稳承托住她。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只朦胧感觉帐中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方才意识到已是翌日天明。 长兄替她略作清理,重新换了洁净松软的被褥,搂着她轻轻拍着:&ldo;可以睡了。&rdo; 卫婴借着晨曦轻轻抚他眼下的青影:&ldo;阿兄怎么知道杀了人不能睡,阿兄也曾杀过人么?&rdo; 卫珩点了点头:&ldo;杀过,不止一次。我第一次杀人是十三岁的时候,与家令去吴地巡庄,遇见了劫道的流寇。&rdo; 一般流寇哪里敢对卫氏这样的世家大族下手,卫婴一听便猜到有内情,不觉将他搂得更紧:&ldo;阿兄很不容易。&rdo; 卫珩轻轻拍着她的背:&ldo;早就过去了。&rdo; &ldo;随我来的部曲还好么?&rdo;卫婴又问。 &ldo;有几人受了伤,没有性命之危,别担心,&rdo;卫珩道,&ldo;我带了人来,桓三那些手下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rdo; 卫婴略微松了一口气,长兄留给她的这些部曲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苏夫人母子大约不曾算到这一点。 &ldo;阿兄不是在寿春么?怎么突然回来了?&rdo; &ldo;我叫人查了苏氏,刚查到她女儿的事,又听说你同她一起来了龙山,便有些不放心。&rdo;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婴却是心头一震,脑海中的雾仿佛被一阵寒风驱散。 她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长兄知道船难的事,那么必定也知道她是假的。 她想问,可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踌躇半晌方才道:&ldo;死在船难里的那个小娘子,也不是卫家女郎么?&rdo; 卫珩向她解释了杨夫人亲女失踪、杨信用义女冒充卫家女送来江南的事。 卫婴听罢怔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ldo;我本来能救她的……她离我只有一臂远,若是我……&rdo; 卫珩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ldo;即便是成人救溺水之人也可能丧命,你那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矮小瘦弱,水性又差,你当日若施以援手,我便见不到你了。&rdo; 他严肃道:&ldo;卫婴,你没有做错。&rdo; &ldo;我一直以为她是你的亲妹妹……&rdo;卫婴的眼泪涌了出来,&ldo;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rdo; 话虽如此,但若是葬身寒江里的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恐怕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她,人总是有亲疏之别,也很难不迁怒旁人。 似是猜到她所想,卫珩道:&ldo;即便她当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于我而言也并无不同,血脉不过是无谓的东西。这世上我只认你一个妹妹。&rdo; 卫婴怔了会儿:&ldo;若没有那场船难,来建康的便是苏氏的女儿,阿兄这么聪敏,一定也会发现她是假的……&rdo; 她没有说下去,长兄却立即猜到了她的心思,捏了捏她的脸颊:&ldo;她不是你,若是旁人冒名顶替,我早就将其揭穿了。即便没有那场船难,不管你流落到哪里,只要叫我看见,也非把你抢过来偷过来霸占过来不可。&rdo; 卫婴不太信,但见他神色认真,心里还是暖融融的:&ldo;阿兄就没有想过揭穿我?&rdo; &ldo;想过,&rdo;卫珩道,&ldo;想着揭穿你时你会怎么花言巧语,妄图蒙混过关,便觉得甚是有趣。&rdo; &ldo;阿兄心眼好坏,&rdo;卫婴咕哝,&ldo;这些事,阿兄何时查到的?&rdo; &ldo;杨氏用义女冒名顶替是刚查到,&rdo;卫珩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ldo;至于你,我见你第一回,就知道这是自己送上门来给我做妹妹的好孩子。&rdo; 顿了顿:&ldo;你想做卫家女郎,便永远是卫家女郎。只要是你想要的,阿兄都会给你。&rdo; 卫婴紧紧搂住他,四肢如藤蔓缠住他:&ldo;我舍不得你,又想要你永远做我的阿兄。&rdo; 又不安地抬起眼睛望他:&ldo;我是不是太贪心了?&rdo; 卫珩将她藏进怀中,抚着她的长发:&ldo;只要你想要,阿兄都给你。&rdo; …… 桓大司马侧室与卫珩妹妹遇刺的消息一日之间便传遍了姑孰。 大司马府遣人来询问,卫珩一概不见,对外只说妹妹受了惊吓,他要寸步不离守着她,余事一概等到她惊魂稍定再说。 卫珩不出面,最难熬的要属桓家三郎桓煜。 这一日一夜他坐立难安,惶惶不可终日,一日之间便消瘦憔悴了不少。 他怎么也没想卫珩会突然从寿春赶回来搅了他的局。 来报信的是卫家的部曲,与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母亲的尸首。 虽是自己狠心下令将母亲一并除去,见到养育自己十六年的母亲冷冰冰的尸身,还是令他几欲昏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过来,弑母并没有他意料中那么简单。 母亲不在了,他没有母亲了。 可他不得不让母亲再为他牺牲一次。母亲与杨信往来是个巨大隐患,若是东窗事发,不但母亲会失宠,也会连累他前程尽毁,而且只杀卫三娘,母亲却只是受些小伤,以父亲多疑的性子,未必会相信是长子动的手。 只有宠妾死了,父亲才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母亲只有死。 桓煜放声哀嚎恸哭,一边哭一边担心卫珩知道多少,是否识破他的计谋,又不免在心里埋怨母亲,若非她提出要与卫三娘在山上多待两日,等陪她过了生辰再下手,这时候卫三娘已死了,也不会横生事端。 他带着部曲去事发地查探时,雪地上只余血迹,那些部曲与死士的尸首都已被卫珩的人带走。 好在他派去的都是最忠心的死士,刺杀失败他们自会自裁,料卫珩也找不到什么证据。 父亲哀毁逾礼,立即命人彻查,而他事先布置好的证据都会指向两个兄长和南安公主。 哭灵三日,桓煜惴惴不安,只盼着父亲的人手尽快查到&ldo;真凶&rdo;,好让此事盖棺定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