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放下心来,换坐桓家的肩舆,前往半山腰梅林中的冷香亭。 到得亭中,只见里面已有不少女客到了,满目的貂锦金玉中,一个身披火狐裘的妇人瞬间吸引了卫婴的目光。 她从未见过桓大司马这位宠姬,但只消一眼,心中便认定了此人就是苏夫人,因她实在美得太过出众,虽看得出岁月痕迹,却仍然令亭中一众双十年华的美人黯然失色。 卫婴正看着她出神,苏夫人也抬眼向她看来,怔了一怔,旋即绽开笑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款款向她迎上来:&ldo;这位想必是卫参军之妹,卫家三娘子?&rdo; 缘分:&ldo;我也想阿兄了。&rdo; 卫婴不料苏夫人待她如此热情,心中不安又困惑,面上不显,依礼微笑着对答。 苏夫人又不见外地将她的白狐裘紧了紧:&ldo;山上风寒,卫娘子大病初愈,穿得这样单薄冷不冷?&rdo; 卫婴听见&ldo;大病初愈&rdo;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来这大约是她从建康偷跑之后卫家对外的说辞。 可苏夫人身在姑孰,对建康世家间的事也了若指掌,可见不简单,难怪能以僭蜀后宫的身份在大司马府站稳脚跟,荣宠十多年,诞下两个儿子。 卫婴忽然想起听长兄说过,她的大儿子是桓大司马三子,今年十五岁,自小有宿慧之名,而且颇有野心,南安公主所出的两位兄长却资质平平,将来偌大家业由谁继承还是两说。 姑孰军府能与朝廷分庭抗礼,桓家数子的争竞也不亚于帝室。 卫婴心头一跳,莫非苏夫人是看上了她,想让她做儿媳,以此拉拢卫珩做自己儿子的强援? 先前她倒是没往这一处想,因为这桓三郎君年纪比她还小一岁,与她初入卫府那年长兄一般大,还是个半大少年呢! 但仔细一想,世家子弟十四五岁娶亲的也大有人在,他们只差了一岁,旁人看来或许算是般配。 卫婴不想嫁桓家子。 虽然如今桓氏势焰熏天,但毕竟不是正朔所在,如今他只能在上游制衡建康,若当真轻举妄动谋夺天下,各大世族与几个要州的将领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若是兵败垂成,就是夷族之祸。 何况桓三郎在桓家内部的厮杀中能不能争赢还是两说。 卫婴背靠长兄这棵大树,疯了才会搅合进去。 她再看苏夫人的殷勤便多了些戒备。 苏夫人却恍若不觉,亲切地执着她的手,卫婴甚至察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仿佛激动得难以自抑。 她心下不禁诧异,就算是自己相中的儿媳人选,至于这么激动么?若这也是演的,那苏夫人留在大司马府真是屈才了,她该去演百戏才是。 苏夫人牵着她走入亭中,向她引荐亭中女眷。许是南安公主有疾的缘故,桓大司马的独女并未出席,列席的都是僚属的家眷。 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到她,几位夫人交口称赞,将她从头夸到脚,更有人端详着她和苏夫人笑说:&ldo;本以为夫人已是神女下凡,不想神女还有一双。&rdo; 苏夫人立即道:&ldo;卫娘子天人之姿,岂是我这凋残蒲柳可比的。&rdo; 众人又都盛赞她风华绝代。 西府幕僚中有世家有寒门,世家又分侨姓与吴姓,这些家眷也自然地分了派系。苏夫人一一介绍,她一边记在心里,不多时便已将所有人认全。 长兄虽从未与她多说在军府中受过刁难,但此时看这些女眷的态度,他们的夫君、父兄与卫珩是否亲善,是敌是友便一目了然。 卫婴都暗暗记在心里,带着微笑与众人寒暄,对谁都彬彬有礼,但态度中有微妙的亲疏。与长兄亲善的,她要维系,中立的她要拉拢,至于那些本来就敌对的,若对方井水不犯河水还好,若有言语冒犯,自然有一番明枪暗箭。 她向来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在广陵时一直在行辕中足不出户,到了这里简直如鱼得水。 一群人见过礼,便相携去亭外梅林中赏花。 卫婴原本是与几个侨姓世族的夫人女郎走在一起,不知不觉苏夫人走到她身边来,状似不经意地道:&ldo;卫娘子爱梅花么?&rdo; 卫婴奉承了两句,苏夫人笑逐颜开:&ldo;这片梅林还不是最好的,白纻山上招提寺有一株数百年的绿珠梅,枝干如虬龙,花如绿玉,才是难得的珍品,寺中的素斋也做得好。卫娘子若是喜欢,改日我与你同去可好?&rdo; 当着众女眷的面,卫婴自不能断然拒绝,便先应承下来。 苏夫人又去握她的手,大惊小怪:&ldo;手这么凉!&rdo; 便将自己的小手炉给她拿着,自己轻轻揽着她的肩头,几乎是拥着她一起走。 盛情难却,卫婴不好推拒,心下却越发奇怪,她记得曾听闻过桓大司马这位侧夫人冷若冰霜,有时对大司马都不假辞色,就算是为了儿子筹谋,也未免太热切了。 两人走着走着落在了后面,苏夫人又问她家中祖母等长辈可好,平日作何消遣,读什么书,乃至喜欢的菜肴糕饼,巨细靡遗。 卫婴越发糊涂起来,就算是要娶她过门,也用不着打听这些事。 而且苏夫人似乎是真的对她本人感兴趣,对她那些日常琐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卫婴简直怀疑她不是替儿子物色妻室,而是自己看上了她。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困惑,苏夫人解释:&ldo;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命中无缘,诞下两个不省心的小子。久闻卫参军有个如珠如玉的妹妹,我便一直盼着一见,今日见到卫娘子果然觉得亲切,大约缘分吧。&rdo; 卫婴听她提到两个儿子,以为她会顺势说两句桓三郎的事暗示一二,谁知她又开始问她幼时的事,还问起她在江中遭遇船难之事,蹙眉道:&ldo;卫娘子小小年纪渡江投亲,又遭逢此难,若是令堂在天之灵知道你如此艰险,一定心如刀割。&rdo;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一直在她眉眼上逡巡,眼中微光闪动,竟似有泪意。 卫婴一边觉着古怪,一边难免有些动容。 除了长兄之外没有人疼她,可船难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在卫珩面前是半句也不敢提的。 原来有个心疼自己的长辈是这种感觉么? 尽管苏夫人与她非亲非故,甚至还是第一回见面,却令她想起了那个馨香温暖的怀抱,那截雪白的手臂和晃眼的金钏。 她记得自己抓着金钏啃,逗得那女子&ldo;咯咯&rdo;直笑,还记得纤细的手指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ldo;鱼儿,看,那是鱼儿,鱼儿在水中游。&rdo; 她望着苏夫人戴着金手钏的皓腕,不禁有些恍惚。 若是那女子还在世,大约也与苏夫人差不多年纪吧。 赏罢梅花,众人乘着肩舆回山麓,苏夫人在暖阁里设宴款待众宾客,席间卫婴时常一抬头便瞥见苏夫人在看她。 好在她身为主人要应酬别的客人,不然如此盘问下去,卫婴真担心会说漏嘴,毕竟在舅父家的事她都是听那嬷嬷说的,并未亲身经历过。 好不容易筵席散了,苏夫人送众宾客出门,特地叫住卫婴,褪下手腕上的七宝金钏戴到她手上:&ldo;见面仓促,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一点心意请卫娘子收下。&rdo; 卫婴推拒不过,便大方收了下来。这对金钏虽然雕镂金巧,嵌着的宝石成色也颇佳,但还不至于叫她这卫叔玉的妹妹消受不起,大不了寻机送份价值相当的回礼便是。 苏夫人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桓家奴仆禀道卫参军的车驾已等候在门外,卫婴既惊且喜,立即向苏夫人告辞。 苏夫人叫奴婢将精挑细选的一捧含苞待放的梅枝呈上来,递到她手上,目光闪动:&ldo;从白纻山到此地好几十里,卫参军特地来接卫娘子,看来令兄很疼爱你。&rdo; 卫婴赧然:&ldo;家兄的确待我很好。&rdo; 苏夫人陪她往外走:&ldo;卫参军既到了,我也该去见个礼。&rdo; 到得车前,奴仆隔着锦帷禀报,卫珩并不下车,只是撩开车帷向苏夫人颔首致意:&ldo;舍妹今日叨扰。&rdo; 又向卫婴温声道:&ldo;上车吧。&rdo; 卫婴向苏夫人道了别,走到车前:&ldo;阿兄替我拿着花。&rdo; 卫珩掀开车帷,探身接过她手中的梅花放在一旁,伸出手让她借力,将她拉上车。 上了车也不放开她的手,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深嗅她的发香,一边捧着她的手搓揉,不满道:&ldo;这么冷,桓家人就是这么待客的?&rdo; 卫婴&ldo;嘘&rdo;了一声,笑道:&ldo;主人还未走远呢,你就挑剔起来了。&rdo; 她一边说一边趴到窗前,从窗帷的缝隙里往外看,只见车轮滚动起来,楚楚动人的美妇人却仍旧拥着狐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马车。 &ldo;看什么?&rdo;长兄捏着她的耳珠,声音里的不满快要溢出来了,&ldo;待了一整日还不舍?&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