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睁大了眼睛,这回是真的吃惊。 &ldo;是东市上当垆酤酒的女子,听说一双眼睛生得与妹妹有几分相似。原以为他至少待你一片真心,如今看来这心也不过如此。&rdo; 他平静道来,卫婴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屑和鄙夷。 平日的长兄克己而温厚,上对皇帝,下对奴婢部曲,从不会流露情绪,更不会品评他人私德。 嫌恶王诚,是因为她么? &ldo;王郎君大约只是喜欢那般长相的人吧,&rdo;卫婴无所谓地笑了笑,&ldo;我只是合了他的眼缘罢了。&rdo; 她倒是能理解王诚,好比她喜欢金子,但若是得不到,包金的银子也可凑和,总比没有强。 长兄却不是这样想:&ldo;若当真心悦一人,又岂会寻个赝品来亲近,恐怕见到相貌相似之人只会心生厌恶。&rdo; &ldo;赝品&rdo;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慢,像两块大石头,拖着卫婴的心脏往下坠。 她双唇止不住微微颤抖,勉强发出声音:&ldo;阿兄所言甚是。&rdo; &ldo;推己及人罢了。&rdo; &ldo;阿兄是专情之人,将来的嫂嫂有福。&rdo; 长兄深深看着她,直看得她心里发毛,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方淡声道:&ldo;或许。&rdo; 风波:&ldo;在下此来不是为了饮酒,却是为了一桩案子。&rdo; 王五郎养外室的消息不胫而走,到卫家张老夫人寿辰这一日,在建康城里已是人尽皆知了。 这些事总是当事之人最后一个知晓,因此只有卫珠还蒙在鼓里,直到寿宴时被张家一个表妹当面戳破。 那张家表妹素日没少受卫珠明里暗里的弹压,一见面先恭喜表姊喜得良缘,接着便安慰她:&ldo;男子一时迷了心窍不怕,以王家的家风,绝不会在表姊过门前将外头那个抬进门去的。&rdo; 卫珠一听瞬间变了脸色:&ldo;什么外面的?你在说什么?&rdo; &ldo;表姊竟还不知道么?&rdo;张表妹愕然睁大眼睛,旋即捂住嘴,&ldo;无事无事……表姊莫放在心上。&rdo; 卫珠一把拽住她衣袖:&ldo;你给我说清楚!&rdo; 张表妹便支支吾吾、半遮半掩、添油加醋,将王诚养外室的事说了一遍。 卫珠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去找母亲小张氏哭诉:&ldo;阿娘,我不要这门亲事了!&rdo; 小张氏为了婆母的寿宴忙得脚不沾地,另有一件事叫她焦头烂额‐‐她的宝贝大儿昨夜宿在外头,寿宴快开席了还不见人影,张老夫人已遣人来问了几次,她只能一边敷衍搪塞,一边不住地派奴仆去城中秦楼楚馆、娼家赌坊找人。 眼下女儿还来添乱,她哪里有心力应付,只说:&ldo;哪有为了这点小事便退亲的,王家不是胡来的人家,他自有父母长辈管束,不会叫那女子进门或先诞下庶子的。&rdo; 卫珠吃惊地看着平日将她当眼珠子疼的母亲,只觉她被什么妖怪夺舍了:&ldo;连阿娘也觉无所谓吗?我不要这样的夫君……&rdo; 说话间又有个奴仆入内回话,道四郎君还未找到。 小张氏心烦意乱,忍不住教训女儿:&ldo;你也是世族女郎,这种事难道还是第一天见吗?王五郎已算得好的,养的那个至少是良家子,不是娼家女!祖母寿宴你不去招呼宾客,不去祖母跟前承欢,不替阿娘分忧,却在这里添乱,你将来也是要做主母的人,自己立不起来谁会高看你一眼?你以为可以当一辈子小女郎么?&rdo; 卫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心中再次生出恐惧,比母亲要发卖络秀的时候更甚,毕竟那回是冲着别人去,这回却是疼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同母亲说什么,抹着泪便去找祖母。 祖母寿辰,她不该拿这些事去烦她,可她一定要趁着王家人未到前与祖母将退亲的事说定了。 祖母是最疼她的,定会答应她退了这桩亲事。 张老夫人正在自己的齐安堂中,才送走庾氏的几位女眷,卫婴和卫玫等几个大些的姊妹也随侍在一旁,帮祖母待客,凑趣说话。 卫珠一眼便看见言笑晏晏的卫婴,她今日一身艳色盛装,更显得纤腰一捻如约素,而飞仙髻上明晃晃簪着的,是卫太后新赏的金凤衔珠步摇簪,极冶艳华贵的装束,换个人难免显得过分艳丽,偏她清水芙蓉、娉娉婷婷,画中走出的宓妃一般。 卫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皓腕,只见她腕上也戴了一对白玉手钏,与她自己手上那对诸葛老夫人给的如出一辙,只是更白更细,而她的肌肤比白玉更白,更莹润细腻。 不消说,一定是长兄替她寻来的。长兄什么好的都紧着卫婴,吃穿用度都要压其他姊妹一头。 自己才从诸葛老夫人那里得了一对美玉手钏,他便给卫婴觅来一对更好的。 他还单单带她一个人入宫见太后,听说得了许多赏赐,单是那些匣子,奴仆便来回搬了好几趟。 还有那些世家女,浑忘了青溪别墅是怎么冷待她的,今日又都围着她奉承追捧。 还有还有,那些老夫人夫人,一个个捧着她绣的经文啧啧称奇,盛赞她技艺与孝心,仿佛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似的。 而卫婴也就那样理所当然地笑着,嘴上说着甜蜜的客套话,将他们的恭维照单全收。 她们难道不记得她来路不干净,未必是卫家血脉吗? 是了,她们当然不在意,只要长兄肯承认她。他们怕是都想嫁给卫家玉郎呢,自然要讨好他最宠爱的妹妹。 为什么她卫婴半道冒出来,才做了长兄六年的妹妹,还是聚少离多,便压倒了她们所有人?难道十几年的情分都敌不过血脉近那么一些? 她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无论是手钏还是肌肤,都被衬得那样暗淡。 还有她的婚事。 说不定长兄早就替她物色好了更好的郎君,更高贵的亲事,王家那门婚事本来就是她不要的,故意丢出来给她捡。 想到此处,她悲从中来,捂着嘴哭起来。 张老夫人连忙站起身,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ldo;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了我们珍珠儿?&rdo; 还是祖母疼她,卫珠松了一口气,便提了退婚。 张老夫人失笑:&ldo;我当是多大的事,不过一个酤酒女罢了,左右王家不会让她进门,你就当没这个人。不过王五郎确实不懂事,王家欠我们一个交代,我得找她祖母说道说道,免得他们以为我们卫家好欺负。&rdo; 卫玫也附和着祖母劝解堂妹,只说王家的好处,卫珠柳眉一竖:&ldo;你那么喜欢,你嫁进去好了!&rdo; 不等卫玫说什么,她又去指卫婴:&ldo;还有你,王诚喜欢你,娶不到你还要找个酤酒女代替你,这姻缘我无福消受,还是让给三姊吧。&rdo; 卫婴无可奈何地一笑,像是成人耐心哄骗斗气的孩童:&ldo;四妹妹真是一团孩子气,又不是别的东西,怎么能让来让去。&rdo; 张老夫人也道:&ldo;快别使性子了,一会儿又有宾客来,看着像什么样子。放心,有祖母替你做主,王家绝不敢欺侮你。&rdo; 不等卫珠张口,她便将脸一沉,向她身后婢女道:&ldo;你们是怎么伺候女郎的?还不带她去换身衣裳,将眼睛敷一敷!&rdo; 婢女们连哄带劝地将卫珠往外带,卫珠边走边抽噎:&ldo;谁都不帮我,连祖母都不帮我……&rdo; 张老夫人摇头:&ldo;这孩子……&rdo; 卫婴斟了一碗参茶端过去:&ldo;祖母润润嗓子,四妹妹只是一时气性上来,回去想想便会明白祖母的良苦用心。&rdo; &ldo;还是婴娘懂事。&rdo; 卫婴浅浅一笑,懂事又如何,卫珠怎么闹都是她最疼爱的亲孙女,而她始终是与她毫无血脉关联的人。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傻到去给张老夫人上眼药。 她有卫珩。 想到长兄,她的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旋即又觉自己好笑,卫珠不想嫁便敢在祖母面前闹,她敢么? 若是卫珩替她安排一门不称心的亲事,她敢说一个&ldo;不&rdo;字吗? 才哪儿到哪儿,就志满意得起来了。 长兄如今充其量是念在血脉亲情对她有几分眷顾,她要不断加重在卫珩心中的分量,将亲缘变成更实在的情分。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 卫珠到底还有分寸,去更衣净面敷眼睛,收拾好了回到祖母身旁待客。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卫婴在一旁凑趣寒暄,一边擦亮眼睛打量那些来拜寿的世家夫人,哪些看起来严苛,哪些又好相处‐‐其中哪一个都有可能是她的婆母。 忙了半日,总算开宴了。 众人移步正堂,男女分席,依次入座。 宾主才拿起酒觞要举杯共饮,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骚动,隐约听见奴仆说话声:&ldo;里面老夫人正祝寿,都是女客,不能进去……&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