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恶心。那种感觉和恶心不一样。恶心是从胃里往上翻的,有一个明确的生理路径。
他的反应不在胃里,在更深的地方——在胸腔,在喉咙,在眼眶后面。
像有一只手从他的天灵盖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大脑,然后用力拧了一下。
设备启动后会有三秒钟的加载时间。
那三秒里眼前是一片深蓝色的虚空,像沉在海底,四周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
然后记忆载入开始了。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一间房间。
很普通的房间,窗户,书桌,床,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
一切都清晰得不像话——hlb档位的记忆保真度确实名不虚传。
但那种清晰不是自然的清晰。
自然记忆是斑驳的,有的角落清晰,有的角落模糊,像一幅被时间晕染过的水彩画。
这个记忆不是。
它的每个角落都被打磨过,锐化过,像一张被反复修图的照片,边角锐利到刺眼。
太干净了。那种干净不是未经世事的空白,而是被反复覆盖后残留的底层的干净。
他感受到了。
感觉到那些记忆表面的平滑不是天然的平滑,是被磨平的。
像一块原本粗粝的石头,被人用砂纸一层一层打磨,磨到能照出人影。
磨掉的不是瑕疵,是棱角,是纹理,是那些原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像一面被无数次粉刷的墙,每刮开一层,都能看到更深的伤疤。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刮”。
手指在意识里不由自主地翻找,像一个闯入旧宅的人,忍不住要去掀开墙纸看看底下是什么。
于是他看到了。
第一层是白色的,平滑的,什么都没有。
刮开第一层,下面是一层淡灰色的记忆——某一天的某个下午,她走在街上,阳光很亮。
但这条记忆的边缘有不自然的断裂,像被剪刀裁掉了一半。
再往下刮,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拼不成完整的事件:一个男人的背影,一间实验室的门牌,一杯热水的温度,一种消毒水的气味。
这些碎片被压在最底层,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新记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被植入的。
公司把别人的记忆覆盖到她的海马体上,像往一块地上不停地填土,直到原来的地貌完全消失。
但有些东西是埋不住的。
他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里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女孩在审讯室里的样子。
看到了她咬着牙在纸上写字的画面——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笔尖戳在纸上,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