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她看着那些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她想着许知之在电话里兴奋的语气,想着她这些年熬过的夜、发在顶刊上的论文。那些专业方面的东西她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从许知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只能听个大概。
可是她知道她有多不容易,那些深夜还亮着的屏幕、那些因为一组数据偏差而反复调试到凌晨的日子、那些在视频里揉着眉心的时刻,她都看在眼里。
许知之是聪明的,可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光有天赋是不够的。那个孩子是用无数个别人看不见的深夜,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她值得最好的选择,值得去任何她想去的远方。
可是。
钱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画架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栀子花上。白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寡淡,不够饱满,不够生动。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瓣还没画完的花,指腹上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颜料,顺着指纹慢慢渗开。
看着许知之从需要她庇护的小孩,长成一个可以站在国际学术会议上用流利英语做报告的人。她应该感到骄傲,她也确实感到骄傲。
可是骄傲和舍不得,从来不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东西。
飞机在上海的上空盘旋时,窗外在下雨。
许知之靠在舷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下方城市的轮廓在雨雾里慢慢浮现。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城市,高楼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地标,此刻从万米的高空看下去,都变成了小小的、模糊的斑点。
东方明珠的尖顶在雨雾里还能分辨出一个隐约的轮廓,陆家嘴那片密集的天际线像一排被水洇湿的锯齿。
机舱里的广播响起来,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降落信息。
许知之听见中文那句“欢迎来到上海”,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出国三年,中间只匆匆回来过一次,那次走时自己从家里一路哭到机场。
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心口还是会微微发紧。她记得自己离开前站在那道紧闭的门前,门那边安静得像没有人,可她后来知道,钱浅就靠在门的那一边坐着,满脸是泪。
她站在今天往回看,那些痛苦竟也带着一层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
那些眼泪、那些被推开的距离,最终都变成了她走向钱浅的路上一步一步的足迹。
没有那些日子,她不会这么笃定自己有多想留在钱浅身边。煎熬过后的明白,比顺遂里得来的更结实。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在深夜发出去又得不到回应的消息,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宿舍里把脸埋进枕头流泪的夜晚,那些反复怀疑自己是否被爱着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
它们被封存在时间里,夹在她人生的某一页里,不会再痛了,只是偶尔翻开时会看见上面清晰的脉络,是她走过的路。
她在英国收到了几家顶级建筑事务所的邀约,harold希望她留下来。
可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窗外的景色迅速放大。那些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许知之靠回椅背上,闭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临走前导师harold找她谈话的场景。
许知之当时端着咖啡,没有说话。
她知道harold不是轻易夸人的人。那老头对结构逻辑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他说她在做参数化设计的时候,从来不会被数据牵着走。别人跑出来的形态是算法的产物,她跑出来的形态仍然有建筑的语汇,有空间感,有落地的质地。
“伦敦那家事务所的合伙人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们看了你的论文,说你是他们近五年见过的,最能把参数化工具和空间感知结合到一起的年轻人……”
飞机继续下降,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近。许知之清晰的知道,那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此刻正在靠近的那个人的重量。
大概钱浅要说她以感情为先了,那个克制的、总是在为她着想的女人,一定会皱着眉头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许知之睁开眼,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地面。
她不信钱浅不想她。钱浅只是不说。她有一层厚厚的壳,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裹在里面,藏得很深。许知之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学会了怎么把那层壳敲开一条缝隙,看见底下那些她从来不敢轻易示人的东西。
钱浅不会主动说“你回来吧”,永远不会伸手把她拉回身边。
因为那个人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牵绊。
那她就自己回来。
傍晚的雨比白天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空气里那股潮闷的气息还在,但风里多了一点清凉的意味,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