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钱浅的表情,好像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淡,但她看见了。
她记性好,这些细节都记得。
电话又断了,许知之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它暗下去。然后她想,大概是什么急事吧,不然不会连着打两个。
屏幕又亮了,第三次。
短短几分钟内,打了三次。
许知之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钱浅还在洗澡,水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水声停了。
“姐姐。”她隔着门说,“有人打了好几遍电话,好像有急事。”
钱浅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浴室里的回声,闷闷的,“谁啊?”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孟溪云。”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名字。第四次了。
“只只,我手上都是泡沫,你帮我接一下,告诉她我一会儿给她回。”
说完,水声又响了起来。
许知之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滑了下去。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立刻炸开的,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急切,语速很快,“学姐,你可算接电话了,不是说好到家跟我说一下吗?我一直等着呢,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我还以为——”
许知之安静地听完那串话,然后开口,“你好,姐姐在洗澡,一会儿会给你回电话。”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里,许知之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哦……好的。”孟溪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客气的语调,“不好意思打扰了,麻烦你转告学姐,让她方便的时候回我一下就好。”
“好。”
“谢谢。”
电话挂了。
许知之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坐回原来的位置。她想着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焦急的,担心的,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好像钱浅到家了跟不跟她说一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许知之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睛是空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涌出来,混着沐浴露的甜香,钱浅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被热水蒸出来的薄红。
“接了?”她问,语气很随意。
“嗯。”许知之把手机递给她,“说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一下。”
钱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的数量,轻轻“啧”了一声,然后走到阳台,把门拉上,拨了回去。
许知之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玻璃门关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靠在栏杆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拨弄着栏杆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姿态很放松,很随意,像是跟一个很熟的人聊天。
过了几分钟,钱浅拉开门走进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傍晚的时候她跟孟溪云见了一面,聊画展的事,走的时候孟溪云嘱咐钱浅到家告诉她一下,钱浅忘了。
钱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吹头发了。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许知之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盯着电视里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最近,她经常能听见钱浅跟孟溪云打电话,跟钱浅一起生活几年,她知道钱浅朋友不多,偶尔联系的都是行业里相关的人,关系不是很近,但这个孟溪云不一样。
许知之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钱浅有朋友,有社交,有自己的圈子,这是很正常的事。
她不能因为自己天天黏着钱浅,就觉得钱浅也应该只跟她待在一起。
这不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了那种感觉。
没过多久,许知之就见到了电话里的那个人。
七月中旬,钱浅的画展筹备正式开始了。
已经跟策展公司那边定下来了,计划展出三十幅作品,时间定在明年年初。钱浅手里现有的画远远不够,这半年她得埋头创作。
接下来的假期,许知之开始频繁地陪钱浅外出写生。
苏州的夏天闷热难耐,但许知之不怕热,她怕的是钱浅的身体受不了。
这次要去的是太湖。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热得厉害。阳光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反射出一层刺眼的光。
钱浅穿了一件白色法式花边的休闲衬衫,料子很薄,袖子挽到小臂,戴了一顶宽檐遮阳帽,许知之背着画箱,像个小跟班。
太湖边比市区凉快一些。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打在脸上凉凉的。岸边种着几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摆。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罩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