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你就知道了。”谢祉依然保持着那份神秘感。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车子缓缓减速,驶入了一片庞大、建筑风格梦幻的区域。
明弈透过车窗,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摩天轮、色彩斑斓的过山车轨道,以及一座宏伟、宛如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巨大城堡。
“游乐园?!”明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扒在车窗上,像是一个孩子。
谢祉将车停在游乐园宽阔的专属停车场里。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明弈那副震惊又兴奋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嗯,游乐园。”谢祉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明弈柔软的头发。
谢祉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他一直记得明弈曾经在偶然的情况下,向他吐露过的一段心酸的童年往事。
那时的明弈刚怀孕不久,孕吐反应来得凶,夜里常常睡不安稳。偏偏谢家老宅规矩重,长辈们嘴上说着“有了身孕更该静养”,实际上却没少折腾他。
谢祉那时候有时一周只回家五六天,忙起来就在公司过夜。
他推门进屋,看见的是明弈蜷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还沁着细汗,旁边放着一只吐到没了形状的痰盂。
明弈那时候特别容易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忍着、压着,连声音都不敢太大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角落里,连求救都不敢太响。
有一晚,谢祉处理完书房的事回到卧室,见明弈还醒着,正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灯光很暗,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却因为反应显得有些浮肿,眼底发着一层疲惫的湿意。
谢祉原本想问是不是又难受了,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明弈先轻轻开了口。
他说,想妈妈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湿掉的叶子,落在地上都没什么响动,却把谢祉心里最硬的地方撞得一阵发疼。
明弈说,小时候其实不是一直都那么难过。
一开始,父母还会往家里寄钱。虽然人不在身边,但村里人都知道他家里是有指望的。爷爷奶奶和大伯家对他也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有把他当成讨厌的累赘,因为他是个oga,还是个男oga,家里人总觉得这孩子以后能嫁出去,多少有点用处,所以饭也能吃上,衣服也有得穿。
可后来,钱就断了。
断得很突然。
先是寄来的数目越来越少,后来就没了。明弈那时候还小,不懂大人世界里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母亲不回来,父亲也没了消息。村里传着传着,就说他爸爸死在外面了,具体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像一块掉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有留下。
妈妈则改嫁了。
嫁去了哪里,嫁给了谁,明弈也不清楚。
他只记得,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自己总是站在村口等。等邮差,等车子,等一个可能不会再来的消息。别的小孩能伸手朝父母要糖,要新衣服,要去镇上赶集,只有他,只能抱着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期待,在风里一站就是半天。
明弈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开始忍不住发抖。
怀孕后的那种不适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压下来,他那时本来就吃不下东西,又总吐,嘴唇都是白的。腿还常常抽筋,半夜痛得他整个人蜷起来,连喊都不敢大声喊,怕惊动旁人,也怕谢祉正好忙得头疼,再为他多添一件烦心事。
他那晚就那么躺着,躺着躺着,突然就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爱生勇气
容貌焦虑也在那时候发作得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怀孕以后变了样,脸不像以前那么清秀,身形也不像以前那么利落,皮肤差,精神差,整个人像一件被反复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怎么都不体面。他知道谢祉很忙,工作多,压力大,自己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动不动就吐,动不动就喊疼,实在像是个麻烦。
所以他说,他总觉得自己在添麻烦。
说到最后,明弈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那不是委屈得要闹,也不是要人哄着撒娇,而是真真切切地被孤单和无力压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很慢,却停不下来。
他说,他想妈妈了。
他不知道妈妈知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也不知道妈妈现在过得好不好。
更不知道妈妈会不会还记得他。
那一瞬间,谢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明弈抱得很紧,很紧。
谢祉那时还没后来这么会照顾人,甚至可以说,他对情绪的理解远没有现在这么细。可那一晚,明弈带着哭腔反复说“想妈妈”的时候,谢祉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段他曾经看过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