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千层酥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啊?” “我说,”女孩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和你一起去。” 夜风在农场徘徊,吹起凯拉乱糟糟的头发,西尔瓦娜看着她那过于削瘦的脸部线条和像老树根一样突出来的锁骨,好半晌,语气格外认真地叫了一声女孩的名字:“凯拉。” “有话快说。” “你的脸上有蓝莓果酱诶。” 女孩瞬间恼羞成怒:“没让你讲这个,你到底还送不送货了!” 不讲就不讲嘛,怎么还跳脚起来了? 西尔瓦娜从善如流地爬上驾驶座,将副驾驶上的杂物都塞进储物箱,给凯拉腾出位置来。 女孩气呼呼地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抱着胳膊,扭过头看向车窗外。 不过在调整车内后视镜时,西尔瓦娜捕捉到了凯拉偷偷对着车窗玻璃擦脸的动作,她眨了眨眼,这次什么都没说。 皮卡在哮喘般的引擎声中启动。 属于农场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货车开出大门,那几个原本还在厨房中争抢千层酥的孩子不知何时立在了农舍门口,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中慢慢变成几个小小的黑点。 她们驶出农场附近颠簸的土路,拐向通往市区的方向。 哥谭的夜晚正在降临,路灯似乎不怎么想工作,只稀稀拉拉地亮起了几盏,电路还接触不良,灯光总是一闪一闪的。 皮卡在下城区的街道上前行,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总会带起一阵晃动。 西尔瓦娜哼着花舞节的小调,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凯拉则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机敏的小兽,但凡车窗外出现点陌生人影,便会引来她的警觉注视。 凯拉确实很熟悉哥谭这个城市,她总知道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在她的指挥下,皮卡顺利地穿过半个下城区。拐过这个街角,罗宾逊公园的轮廓遥遥出现在前挡风玻璃外。 凯拉正准备指挥西尔瓦娜绕开这个晚上会有毒贩聚集的公园,走另一条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一株植物在视野中拔地而起,以堪称奇迹的速度冲向天际。 :蕨菜树 1 最先出现的异样是震动。 好像地底有什么巨兽翻了个身,一下,两下,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剧烈,路面的沥青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 柏油路面猛然隆起,有什么东西从下方冲了出来。 数不清的藤蔓挥舞着枝条冲天而起,它们蹿升的速度惊人,几乎是眨眼间便有几层楼高,顶端还在不断攀升。沥青碎块从枝条间簌簌掉落,砸上周边车辆的顶盖,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被植物贯穿的消防栓再也撑不住了,水柱从扭曲的残骸中喷涌而出,又化作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水流混着泥土漫过路面,水雾弥漫之中,植物生长的势头没有半分停滞。 作为土生土长的哥谭流浪小孩,凯拉和其他人的反应别无二致,她当即便想叫西尔瓦娜掉头逃跑。 但有关逃跑的话还没来得及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被一阵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的感叹声给压了下去。 “哇哦。” 声音来自她旁边的驾驶座。 西尔瓦娜踩下刹车,皮卡停在路边,在一众从公园方向里逃出来的车辆和行人中犹如逆流而上的鱼。 她趴在方向盘上,身体前倾,脸几乎要贴上挡风玻璃,绿眼睛在车内灯光下闪烁着凯拉完全无法理解的光芒。 她说出口的话同样让凯拉无法理解:“好大的蕨菜树!” “我们得掉头!”凯拉压根顾不上西尔瓦娜口中说的蕨菜树是什么,“现在!立刻!马上!” 回应她话音的是“咔哒”一声脆响。 西尔瓦娜推开了车门,眼看着半个身体都已经探到车外。 她回过头,对着凯拉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你在车上待着,我去砍点蕨菜树就回来。” “?” 凯拉满头雾水,遭遇毒藤女的恐惧都被这无厘头发言冲淡了不少。 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那是蕨菜吗?那玩意儿有几层楼那么高,甚至还在往外长,它们顶破公园的水泥路面轻松得像掰碎一块饼干,藤蔓的末端还在空中挥舞。 “你疯了吗?”凯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毒藤女——” 她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 女孩一直都知道哥谭存在许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比如不知道何时就会无声出现在身后的蝙蝠侠,生命力比蟑螂还旺盛始终不肯退出生物圈的小丑,又或者几年一换届疑似有着上岗年龄限制的罗宾。 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一个身高一米七的农场主,可以从身上掏出一把足有自身大腿高的斧头。 那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斧头通身都是奇异的紫色,寒光在斧刃上一闪而过,锋利得足以刺破眼球。 凯拉茫然地看了看斧头,又看了看西尔瓦娜的工装裤,口袋确实比较大,但和那把斧头相比仍然显得不太够看。 她试图在脑中构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解释这件事。 她失败了。 “你从哪——不对那是什么——你怎么——” 凯拉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她的嘴还在如实传达身体主人的震惊与困惑,但她的脑子已经不足以支撑她流畅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疑惑像稻草一样塞满了大脑,第一个问题还没问出口,第二个就接踵而来,问题内容跳跃得像坏掉的收音机,在不同频道之间胡乱切换。 西尔瓦娜献宝般向她介绍:“这是铱金斧,是我们那最好的铁匠克林特打造的,不管砍什么都只需要两下。” “不是这个问题!” “放心吧,蕨菜树我砍过很多次了,有经验。” “你听我说,”凯拉解开安全带,试图抓住西尔瓦娜的胳膊。“外面很危险,那不是普通的作物,那是毒藤女操控的植物。” 西尔瓦娜一副乖巧模样听完她的话,还点了点头,看上去像是听进去了一点。 然而下一秒,她如脱缰野马般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怕去晚了蕨菜就被别人摘光了。 “喂——!” 凯拉一脚踹开车门,但西尔瓦娜跑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多了,那个扛着紫色斧头的身影两三下就蹿进公园,朝着巨型植物的方向飞奔而去,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犬科动物撒欢时快乐的尾巴。 徒留凯拉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 女孩追出去两步,却被一根突然窜过来的藤蔓吓回车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农场主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疯狂生长的绿色里。 西尔瓦娜兴高采烈地冲进了这片巨型植物中。 走近了看,这些植物确实和鹈鹕镇那边的蕨菜树不太像,它们过于有活力了点,在人靠近时会主动挥舞着藤蔓以示欢迎。 这让西尔瓦娜还挺不好意思的,因为她等会可是要砍倒它们的。 她在内心短暂地谴责了自己一番,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挥舞起手中的铱金斧。 斧头落下,巨型植物应声倒地,散落出一地绿色的卷曲叶片。从断裂处冒出来的鲜嫩蕨菜瞬间让西尔瓦娜心里那一丝愧疚烟消云散,她就说嘛,长成这个模样的肯定是蕨菜树! 不过凯拉还在车上等着,那孩子好像很害怕这些植物来着,她得速战速决赶紧回去。 西尔瓦娜挑拣着品相好的蕨菜往麻袋里装,一路向着公园深处砍过去。她满心满眼都是大自然的馈赠,脚下植物的异动被尽数无视,偶有几株藤蔓缠到腿上,也被她不当回事地随手砍掉。 这片区域的蕨菜树长得格外茂盛,每一株都有两三层楼高,掉落的蕨菜也是正常数量的两倍。 袋子很快就鼓了起来。 西尔瓦娜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点头。 本来眼看着夏季就要结束,绿雨却一直没来,她还发愁着要去哪里找点蕨菜,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能遇见这么一大片。 至于凯拉说的那些话,西尔瓦娜当时只听进去了一半,她的注意力全都跑到了蕨菜大丰收上,只听懂了这些植物都是由一个被称作为毒藤女的人催生出来的。 这可真是个好人啊!西尔瓦娜感慨着,把袋口系紧往肩膀上一甩,准备沿着来时路回去。 杰森·陶德在哥谭见过很多事情。 作为死而复生的二代罗宾,哥谭东区目前的老大,他以为自己的认知阈值已经足够高了,再荒诞的事情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 但当他看到一个年轻女性扛着把斧头,站在毒藤女的巨型植物残骸中,整个人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时,他见多识广的大脑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