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午后,本来是整个月面最适合摸鱼的时段。
太阳斜斜挂在环形山顶上,光线不热,却亮得刺眼,月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是一整座宫殿都在打瞌睡。
嫦娥把那张新贴上的合租守则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的莲蓉月饼还稳稳待在铁盒里,才满意地窝回露台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云锦被,手里捧着一杯用月桂露泡的热茶,准备把前两天追到一半的凡间连续剧补完。
吴刚照例在七点过后才开工,斧头落在月桂树上的声音保持在嫦娥勉强可以接受的分贝,每砍一下,树叶就轻轻抖一下,花苞也比昨天又胀大了一点,玉兔则把自己塞进药房的窗台,一边捣药一边用结界感应器偷偷记录灵气数值,整座边疆分公司难得呈现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然后,那个假象就被一道华丽到有点刺眼的传送光柱直接劈开了。
光柱落在广寒宫正门前的空地上,伴随着一阵浓郁到呛鼻的百花香气,还有天庭内网制式的提示音,叮咚,霓裳仙子已抵达月面分公司,进行季度关怀访视,请相关人员准备接待。
玉兔的兔耳瞬间竖直,捣药的杵子差点敲到自己的脚,嫦娥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差点把月桂露洒在兔兔睡衣上,吴刚则很老实地把斧头杵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光芒散去,一个身穿七彩霓裳羽衣的仙子踩着云履轻轻落地。
霓裳仙子身形高挑,腰线被羽衣束得极细,裙摆随着步伐像是流动的彩虹,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是精算过的角度。
她手里还捧着一卷烫金的绩效评核表,脸上挂着那种天庭名媛最擅长的、甜到有点假的笑容,眼波一扫,就把年久失修的广寒宫从漏风的窗框看到剥落的墙皮,最后落在藤椅上的嫦娥身上。
“哎呀,嫦娥姊姊,好久不见,”霓裳的声音像是加了混响,甜腻又带着微微的刺,“听说你在月面分公司待了三千年,我跟王母娘娘申请了好久,她才点头让我来关心一下边疆同事的生活。”
“人家一听到你这里暖气坏了千年都没人修,还漏月尘,心里就好难过,特别把蟠桃会的邀请函也带来给你看看,虽然你今年还是没有被邀请啦。”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把那卷烫金评核表往外翻了一点,刚好露出最上面那一行红字,霓裳仙子,年度考绩甲上,拟升迁蟠桃会首席舞姬,香火绩效成长百分之三十。
嫦娥原本慵懒的眼神冷了半度,手指收紧了云锦被的边角,她当然认得那个语气,三千年前她刚飞升时,仙女圈就是用这种关心的语气,把她这个走后门的编外上仙排挤到连蟠桃会的边角位子都坐不上。
“霓裳仙子真是辛苦了,还要特地搭传送阵下来看我们这种危楼。”
嫦娥把茶杯放回石桌,声音维持着广寒仙子该有的清冷,嘴角却勾着一丝只有玉兔才看得懂的毒舌弧度,“分公司这边讯号不好,暖气是坏了,但至少安静,不用每天在天庭练习对着长官笑,笑到脸僵。”
“你那件羽衣很漂亮,今年流行色还是彩虹吗?”
“我还以为天庭已经改走极简风了。”
霓裳被轻轻刺了一下,却不恼,反而把目光转向站在月桂树下的吴刚,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吴刚还维持着打赤膊加工作裤的造型,古铜色的肩膀上还挂着薄汗,斧头的木柄被他握得发亮,纯直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解。
霓裳见过太多涂满香粉的仙君,第一次看到这种带着蛮劲与笨拙的劳动型气质,立刻觉得新奇。
“这位就是新来的吴刚吧?”
霓裳提起裙摆,莲步轻移,香风随着她的舞步散开,羽衣的彩带像是活的一样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久闻你在凡间是第一樵夫,没想到被罚来砍这棵砍不倒的树,真是委屈你了。”
“像你这样的体格,留在月面砍树太浪费了,不如跟姊姊回天庭主宫,蟠桃园刚好缺一个看园的,风景好、香火多,总比在这里陪着一个只会抱怨暖气坏掉的宅女好。”
她说话的同时,脚尖已经点地旋起,施展出她最拿手的魅惑舞。
七彩羽衣随着旋转绽开,像是一朵盛放的烟花,流言术也在舞步中悄悄发动,细细的仙音钻进人耳,会让听见的人不自觉去相信舞者编织的情绪。
霓裳一边舞一边用那种施舍般的温柔看着吴刚,又故意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让嫦娥也能听见,“嫦娥姊姊在这里住了三千年,最会的就是把人当成临时的暖炉,用完就丢。”
“你别看她现在跟你立什么合租守则,天庭的姊妹都在说,她当年能丢下凡间的夫君飞升,现在也能为了调回天庭把你当成垫脚石。”
“你这么老实,别被骗了。”
那段话像是一根细针,准准刺进嫦娥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脸上还维持着高冷的表情,指尖却已经凉了。
她想起自己三千年来每一封被已读不回的调职申请,想起仙女群组里那些从不标记她的聚会照片,想起自己偷吃仙丹被贴上的走后门标签。
她下意识就想用更尖锐的毒舌把霓裳顶回去,可是喉咙却有点发紧,那份长年被排挤的自卑感像是月尘一样,呛得她鼻尖有点酸。
啊,原来她还是会在意,原来她以为已经习惯的孤单,其实只是被玉兔的吐槽跟吴刚的斧头声暂时盖住了。
玉兔抱着玉杵从药房冲出来,兔耳气到竖成天线,身上那件围裙还沾着药粉,她吸了吸鼻子,立刻闻出那股魅惑舞里混着的流言术酸味。
“本兔就说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假,原来是有人把香水喷成武器!”
“霓裳姊姊,你的舞是很好看啦,但本兔的结界感应器显示,你每转一圈,广寒宫的灵气就被你的香粉压低一度,月桂树的叶子都快被你薰到皱起来了。”
“还有所谓的垫脚石,本兔这两天录的数据可不是这样说的,吴刚修窗框、记月饼口味、让热水,这些绩效王母娘娘看了都要点头,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利用了?”
“你的流言术要不要先去更新一下版本,都有杂讯了。”
玉兔的吐槽又快又准,霓裳的舞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名媛的优雅。
她索性停下旋转,走到吴刚面前,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想去碰吴刚手里的斧头,语气放得更软,“吴刚,你不用急着回答,姊姊只是心疼你。”
“这棵树诅咒了你三千年,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无限加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