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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被外包的仙子与漏风的广寒宫（第1页）

三千年前的那一颗仙丹，至今想起来还是让嫦娥觉得自己亏大了。

当年后羿从西王母那边求来的不死药，本来是打算两人一人一半，长长久久在人间当一对神仙眷侣，结果嫦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时手痒加上肚子饿，看着那颗在玉盒里发光的丹药，心想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试试味道，就这么咕噜一口吞了下去。

味道有点像过期桂花酿加上薄荷糖，吞下去之后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上飞，越飞越高，后羿在底下喊着：“娘子你别闹了”，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云层跟星光在耳边呼啸。

她以为飞升之后迎接她的是天庭信义区的景观豪宅，就是那种王母娘娘会亲自剪彩、太上老君会送入厝礼、众仙女排队递名片的顶级待遇，结果人事系统直接把她分发到月球边疆分公司。

广寒宫三个字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就是盖在陨石坑正中间的一栋超大透天厝，外观为了应付天庭形象照，硬是贴了一层会发光的白玉磁砖，远远看仙气飘飘，近看才发现屋檐缺角、柱子龟裂、门口那棵月桂树长得跟违建一样嚣张。

这栋透天厝的屋龄比天庭的考绩制度还要老，暖气坏了整整一千年，报修单从纸本写到线上系统，从线上系统写到云端表单，太上老君那边永远只回一句已排程处理，请耐心等候。

嫦娥第一次在寒流来的时候把报修单送出去，还很天真地在备注栏写上会冷会冻伤，三年后收到回复，内容是亲爱的广寒宫住户，您的案件已转交相关单位，相关单位就是月桂树本人。

屋顶更惨，月尘会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白白的粉末，飘起来像是不要钱的痱子粉，早上起床发丝跟睫毛上全是灰，嫦娥本来还很努力地用仙术清扫，后来直接放弃，反正扫了也会再漏。

月球的重力本来就轻，走路像在跳慢动作芭蕾，昼夜温差大到白天晒到能把玉兔的药草晒成干，晚上冷到哈气会直接结成小冰珠掉在地上。

白天安静到能听见玉兔在后院捣药的咚咚声，夜晚则能整个人趴在露台栏杆上，俯瞰整个人间的灯火。

从这里看下去，人间的城市像一块块发光的电路板，车流是流动的光河，嫦娥常常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觉得自己像被总公司流放到外岛的约聘人员，连Teams群组都被静音的那种。

身为编外上仙，嫦娥的好处是永恒寿命跟基础仙术吃到饱，坏处是没有实权也没有加班费。

她的仙术清单非常符合边疆分公司的需求，辟谷术让她可以三百年不吃饭也不会饿死，御寒术可以在零下三十度的时候多撑半个时辰，自动家务术可以让扫把自己扫地，让抹布自己擦桌子，前提是扫把不会卡在漏风的门缝里罢工。

大部分时间她都靠这些法术摸鱼度日，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穿着毛绒兔兔睡衣追人间的连续剧，晚上再把白天没做完的周报拿出来复制贴上，反正天庭也不会认真看。

玉兔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为广寒宫唯一的正职员工。

这只兔子外表是个绑着雪白双马尾的十六岁少女，头顶两只长耳朵会随着心情抖动，穿着改良式汉服短裙加围裙，看起来很可爱，开口却比嫦娥还要厌世。

她每天的工作是捣药，负责把月桂叶跟各种仙草捣成长生不老药的原料，玉杵敲在玉臼里，咚咚咚的声音就是广寒宫的打卡钟。

“嫦娥姐，你又把热水用完了。”玉兔顶着一对还沾着药粉的耳朵，从药房探出头来，语气像是被欠了三个月年终，“本兔是捣药师不是捣蛋师，工时能不能比照劳基法？天庭人事处说月宫是责任制，我看是血汗责任制。我的周报已经连续八周写今日无异常，药杵正常，仙子正常，树正常，再写下去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写遗书。”

嫦娥裹着那件已经洗到起毛球的兔兔睡衣，坐在暖炉前，明明暖炉根本没热度，她还是硬要把手伸过去烤，“你那叫责任制，我这叫约聘制，连劳健保都要自己保。热水器一天只有半小时有热水，你以为我想跟你抢？我只是想洗个头，结果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比月尘还冰，害我差点原地结成冰雕，直接可以当广寒宫新的装置艺术。”

玉兔把玉杵往旁边一放，耳朵抖了两下，露出那种看透人生的表情，“所以我说，这间透天厝根本是危楼。外表仙气飘飘，内部年久失修，暖气坏千年，屋顶漏月尘，窗框还会自己掉下来。上次台风，喔不对，月球没台风，是陨石流，陨石流来的时候，整栋宫殿晃得像在做震动训练，我还以为王母要把我们资遣了。”

两人的对话就是广寒宫的日常综艺，嫦娥负责毒舌，玉兔负责吐槽，偶尔还要加上月桂树在外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当背景音乐。

那棵月桂树是广寒宫最神奇也最讨厌的存在，怎么砍都砍不倒，砍下来的木屑会自动复原，简直是天庭最环保的无限建材。

嫦娥曾经无聊拿菜刀去砍，结果刀子卷刃了，树还是好好的，还长出新芽对她摇叶子，像是在嘲笑。

“你说那棵树是不是有在偷听？”嫦娥有一次半夜睡不着，跑去露台跟玉兔咬耳朵，“我每次跟你斗嘴，它的叶子就亮一下，上次我骂你偷吃我的月饼，它还开了一朵小花，是不是有病？”

玉兔立刻把耳朵竖得直直的，压低声音，“你才发现？我早就觉得那棵树是太上老君装的监视器。他那颗八卦炉什么都能炼，搞不好把我们的废话拿去炼仙丹。我跟你说，我写周报的时候，树的灵气数据都会自动上传，我有一次在周报写嫦娥今日情绪稳定，结果隔天太上老君就传讯息来问，情绪稳定的定义是什么？有没有量化数据？吓得我直接把周报改成今日一切安好，请勿打扰。”

天庭的官僚体系就是这样，玉皇大帝是董事长，王母娘娘管人事考核，太上老君是技术长，每个神仙都要打卡写周报拼考绩。

嫦娥这种当年擅自服用仙丹飞升的，履历上直接被注记为走后门上位，一直被主流仙女圈排挤，升迁管道直接被锁死。

她的调职申请书每年都准时透过天庭内网呈报，内容写得情真意切，从希望回天庭学习更多到广寒宫设备老旧影响身心健康，用词一年比一年卑微，结果每年收到的回复都是已读不回，连个制式驳回的罐头讯息都懒得给。

“今年的调职申请我帮你润饰过了。”玉兔一边把捣好的药粉倒进葫芦，一边把一块光幕投影在空中，上面是嫦娥的申请书，“我帮你把广寒宫漏水改成广寒宫水资源循环系统异常，把暖气故障改成恒温结界效能低落，听起来比较像专业报告，王母那边比较会看。虽然我觉得她根本不会看，她每天要看几千封申请书，看到广寒宫三个字就直接跳过。”

嫦娥把脸埋进兔兔睡衣的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知道啊，三千年了，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厌世，我已经进化到可以把已读不回当成一种修行。反正调不回去就调不回去，至少这里没有仙女茶会要参加，不用听霓裳她们在那边比谁的羽衣比较闪。”

话是这么说，每到夜深人静，广寒宫只剩下捣药声跟自己的呼吸声时，嫦娥还是会趴在露台上，看着人间的灯火发呆。

高冷的外表下，她其实是个很怕孤单的傲娇宅女，害怕再次被抛下，所以干脆先装作不在乎。

玉兔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却会默默把结界的温度调高零点五度，或是把自己的红萝卜口味仙草饼分一块给她。

玉兔名义上是嫦娥的室友兼助手，实际上是王母安插的眼线，负责监控月宫并定期向天庭回报，结界里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她都能听见。

只是这只兔子早就学会摸鱼，回报内容都是复制贴上，有时候还会把嫦娥追剧的心得写进去，假装是观察日记。

她的留声石里存了一堆两人的斗嘴录音，本来是要当呈报素材，后来都变成她无聊时的笑点合辑。

“你又在露台发呆，小心被月尘呛到。”玉兔抱着玉杵走过来，递给嫦娥一杯热呼呼的桂花酿，虽然桂花是月桂树掉下来的，但酿起来还算香，“人间今天好像有跨年晚会，灯火比平常还亮，你要不要许个愿？搞不好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刚好听到。”

嫦娥接过杯子，指尖被热度烫得缩了一下，嘴上还是硬梆梆的，“许愿要是有用，我的暖气三千年前就修好了。我只是觉得，人间那么亮，我们这里这么暗，对比有点讽刺。明明我们是仙人，却住得比人间的仓库还不如。”

就在这时，广寒宫那面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亮起来的天庭内网光幕，忽然自己嗡地一声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光把漏月尘的屋顶照得一清二楚。

玉兔吓得耳朵直接竖成天线，嫦娥也愣住了，因为这面光幕只有在天庭发布重大人事命令时才会强制跳出，上一次跳出来是宣布蟠桃会延期，因为王母的蟠桃还没熟。

光幕上缓缓浮现一行行金色的字，是天庭人事处的流放名单，标题写着本季边疆人力支援调度公告。

下方的名单一排排往下卷动，大部分都是犯了小错被下放的小仙，等到卷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两个名字的后面被标上了鲜红色的广寒宫三个字。

其中一个名字，嫦娥看了三千年都没看过，却在看到的瞬间，感觉到门外的月桂树轻轻震了一下，叶片无风自动，发出一种像是期待又像是幸灾乐祸的沙沙声。

玉兔凑近光幕，眯起眼睛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有新同事可以一起分担工时的复杂情绪，“吴刚……伐木工，永世砍伐月桂树，任务地点，广寒宫外……”

嫦娥手中的桂花酿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她看着光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又回头看了看那棵怎么砍都砍不倒的月桂树，忽然有种预感，自己这个摸鱼三千年的独居生活，好像要被这个扛着斧头的倒霉鬼给彻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