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在春日将尽的官道上缓缓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也驶向那微光闪烁、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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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飞声现
离开栖云山庄已有三日。莲花楼并未走远,只在一处临近官道、背靠青山的小村落外停驻。李莲花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那夜藏书阁中的心绪激荡与连日劳神,似乎又悄悄抽走了他几分元气,晨起时咳嗽多了些,喝药时眉心那抹忍耐的蹙起也更深了。晨晞看得心惊,几乎是以强硬的态度“勒令”他必须再静养几日,方多病也罕见地没有唱反调,默默承担了所有采买洒扫的活计,连驾车都刻意放缓了速度。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栖云山庄之前的那种缓慢与平静。晨晞除了照顾李莲花,所有空闲都扑在了那卷苏老夫人所赠的古籍上。锦盒被她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头,每日都会拿出来,在光线最好的窗边,铺上干净的白绢,然后极其小心地、一页页地翻看。那些古老扭曲的文字她自然是一个不识,但那奇异的冷香总能让她心神安宁,而那些绘制精细的植物图样,则让她充满了探寻的渴望。她将看到的每一株奇花异草,都凭着记忆,用自己稚嫩的笔触临摹在另外的本子上,试图与李莲花药柜里的图谱、或是曾听过的传闻一一对照。那朵被李莲花称为“忘川花”的漆黑奇卉,是她临摹得最认真、也最多次的。
方多病有时会凑过来看几眼,然后啧啧称奇:“这画工,倒真是古朴传神。不过这‘忘川花’,名字就不吉利,长得也邪性,还‘引毒’?别是以毒引毒,更伤身的玩意儿。”他总是习惯性泼冷水,但眼底深处,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晨晞相似的期盼。
李莲花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晨晞拿着临摹本问他时,会就图样形态和旁边残存的、他能勉强辨认的只言片语,说些自己的推测,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讨论的只是医书中一味寻常药材。只有一次,晨晞指着“忘川花”图样旁一处极淡的、仿佛水渍晕开的痕迹,问那是不是另一种植物的印记时,李莲花凝视良久,才低声道:“似是……南胤古文中的一个字符,意为‘桥’或‘渡’。”至于“桥”什么,“渡”什么,却再无下文。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连日的潮气。李莲花被晨晞和方多病联手“架”到楼外的老槐树下,坐在铺了厚垫的竹椅上晒太阳。晨晞搬了小凳坐在一旁,膝盖上摊着那本古籍的临摹本,正对照着不远处溪边几丛野花认真比划。方多病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慢悠悠地练着一套养气健身的拳法,动作舒展,意在调和气血,而非克敌。
风穿过田野,带来新禾的清香。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一切安宁得近乎慵懒。
然而,这安宁在下一刻,被一道突兀出现的黑影,撕得粉碎。
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听到衣袂破风之声。仿佛只是阳光在槐树叶隙间晃动了一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便已如标枪般钉在了莲花楼前,距离李莲花所坐之处,不过三丈。
来人穿着一身质料普通却裁剪极为合体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暗金色腰带,未佩兵刃。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英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略浅,此刻正冷冷地、不带丝毫情绪地直视着槐树下的李莲花。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暖融的空气,直刺而来。他周身并无杀气汹涌,却自然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孤高绝顶的气势,仿佛他站在那里,那片天地便以他为中心,万物噤声。
方多病的拳势在来人出现的瞬间便已僵住,随即如同炸毛的猎豹般倏然转身,一个箭步已拦在李莲花与晨晞身前,浑身肌肉绷紧,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软剑的位置,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他甚至没有喝问来者何人,因为那种几乎要凝滞空气的压迫感,那种无需言说、便已凌驾众生的孤傲,只可能属于一个人——
金鸳盟盟主,笛飞声。
李莲花在对方出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迫人的视线,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身旁因受惊而猛地站起、打翻了膝上画册的晨晞的小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道。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客气,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