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也配合着他,从不主动询问。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将所有的沉重与无望都封存于平静的日常之下,只展示给晨晞一个虽然病弱、却暂且安稳的“当下”。
然而,这刻意营造的平静,终于在这一日午后被打破了。
方多病这次隔了五日才来,进门时,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少了些强装的轻松,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凝重。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先去探李莲花的脉,而是将手里提着的一个油纸包递给晨晞——里面是还温热的桂花糖糕,城西老字号的——然后搓了搓手,在桌边坐下,目光几次掠过李莲花平静无波的脸,又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指尖。
晨晞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放下糖糕,悄悄退到炉边,假装照看药罐,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莲花正靠在窗边榻上,手里捻着一片晒干的薄荷叶,放在鼻尖轻嗅。他仿佛没注意到方多病的异常,只是随口问道:“这回又听来了什么新鲜事?是东街说书先生又添了新段子,还是西市来了耍猴戏的?”
方多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端起晨晞刚倒的茶,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放下茶杯,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却掩不住底下的紧绷:“前几日,我回了趟天机山庄。”
李莲花捻着薄荷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哦?方尚书身体可还康健?”
“家父安好。”方多病挥挥手,显然心思不在这寒暄上,“我是去……翻查了一些旧档宗卷,又动用了几条北边的暗线。”
屋内安静了一瞬,只有药罐里汤药翻滚的“咕嘟”声。晨晞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
李莲花终于抬眸,看向方多病,眼神平静如古井:“多病,我说过……”
“我知道!”方多病急急打断他,语气有些冲,随即又深吸一口气,缓和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莲花,你先听我说完。就只是……一条线索,一个传闻。未必是真,也未必有用。但……我觉得,你至少该知道。”
李莲花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算是默许。
方多病得了这默许,反而更加紧张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北地苦寒,极北之处,人迹罕至,有万里冰原,亘古不化。山庄卷宗里,有一份百余年前游方奇人留下的残破手札,里面提到,在那冰原深处,万丈雪崖之巅,背阴绝险之地,偶有奇卉生长。其形如蒿,独茎直上,覆有银霜般细绒,花开时仅一朵,色如新雪,蕊带淡金,幽香凛冽,可透冰雪。因其傲雪凌霜,独枝挺立,手札中称之为——‘雪上一枝蒿’。”
晨晞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多病。
方多病继续道:“手札残破,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此物性极阳而质至寒,生于至阴至寒之地,反蕴育出克化天下阴寒邪毒的一线纯阳生机。曾有一猎户误入绝地,重伤寒邪侵体,心肺俱冻,奄奄一息间,偶得此花一片花瓣含服,竟吊住性命,挣扎回人间,虽落下病根,却保住了性命。那游方奇人推测,此物或许对某些深入骨髓脏腑的阴寒奇毒,有缓解压制之奇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只是百余年前一家之言,手札残缺,真假难辨。且那极北冰原,险恶莫测,亘古以来罕有人迹,莫说寻药,便是抵达边缘也九死一生。这‘雪上一枝蒿’,近百年来,再无任何确切记载,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有那般奇效,皆是未知。或许……早已绝迹。”
说完这些,方多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更加忐忑不安。他看向李莲花,眼神复杂,既有抛出这渺茫希望的期待,又有深知希望渺茫、恐其伤人更甚的忧虑。
晨晞的心早已揪紧。雪上一枝蒿……极北冰原……缓解阴寒奇毒……每一个词都像带着微光的钩子,在她沉寂多日的心湖里投下涟漪。她不由自主地望向李莲花。
李莲花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疏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多病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或是根本不愿回应。
终于,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早已料到的了然与疲惫。
“万里冰原,万丈雪崖……”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生于至阴至寒,反蕴纯阳生机……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像是写传奇话本的人爱用的桥段。”他转过头,看向方多病,眼神清冽,“多病,多谢你费心。只是,碧茶之毒,若真有这般轻易寻到的克星,十年前……也就不至于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