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亮光很小,很短暂,像是谁不小心擦亮了一瞬的火折子,又像是某种金属器物在极其偶然的角度下,反射了远处矿区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灯光。它本身并不明亮,在这绝对的黑暗与“鬼影”制造的诡异氛围中,却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那原本正朝他们方向飘忽移动的“鬼影”,像是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光惊扰了,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灰白色的雾气猛地收缩又膨胀,内部流转的暗影陡然加速、紊乱!那原本规律游荡的轨迹瞬间被打断,它发出一种更加尖锐、近乎气急败坏的嘶鸣(如果那能算嘶鸣的话),猛地转向,不再遵循之前那种故作飘忽的路线,而是以快得多的速度,径直朝着来时的矿洞口“逃”去!
“什么人?!”方多病又惊又怒,低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他以为是有人潜伏在侧,故意捣乱,惊走了目标。
李莲花却是浑身一震。
那亮光闪起的方向……那位置……绝不是他和方多病事先观察过、认为可能藏人的地方。那更像是一个低矮的、勉强能容身的石缝或凹坑。而那道光的性质……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出门前递给晨晞的那面小铜镜!铜镜光滑的镜面,在特定角度下反射光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李莲花的脊椎窜上头顶,比这矿山的夜风更刺骨百倍!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亮光闪过的乱石堆后方!
几乎同时,那“鬼影”已飞速“逃”至矿洞口,眼看就要没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追!”李莲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里是方多病从未听过的紧绷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怒。他不再隐藏身形,足尖一点,青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快如离弦之箭,朝着矿洞口疾掠而去,身法之快,远超平日表现!
方多病虽不明所以,但见李莲花如此反应,也知事情有变,立刻提气纵身跟上。
两人的轻功皆是极高,眨眼间便追至洞口。那“鬼影”已缩入洞内深处,但匆忙“逃窜”间,似乎遗落下了什么——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磷光的丝线,挂在洞口嶙峋的石壁上。
李莲花脚步不停,伸手一捞,将那几缕丝线攥入掌心,指尖传来滑腻冰凉的触感,还有一丝极淡的、人工调配的腥气。他眼神更冷,毫不停顿地冲入矿洞。
方多病紧随其后,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深处传来那“鬼影”急速远离的、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和渐渐远去的尖啸。他正待运足目力追赶,却听前方李莲花忽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李莲花?”方多病急刹,差点撞上他。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停在矿洞入口不远处,这里并非完全黑暗,隐约能借到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他侧耳倾听,除了前方渐渐消失的“鬼影”声响和两人的呼吸,洞内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
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属于孩童的抽气声,混杂着碎石被碰动的轻响。
来自他们身后,洞口附近,那堆乱石的阴影里。
李莲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方多病也察觉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借着洞口那一点点微光,他们看到,在距离矿洞口只有几步之遥的一处低矮石凹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抖得厉害,像寒风中的落叶。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头发黏在额角颊边,那双总是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惧、后怕,还有被发现的慌乱与无措。她身上单薄的衣衫被乱石刮破了好几处,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仿佛想堵住那不受控制的抽噎,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一面边缘圆润的小铜镜——镜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水渍与汗渍摩擦过的痕迹。
是晨晞。
方多病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晨晞?!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楼里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孩子是怎么跟来的?这么黑这么危险的路!
李莲花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石凹里那个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孩子。矿洞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粘稠地包裹着三人。远处,“鬼影”的声响已彻底消失,只余下山风穿过矿洞发出的、空洞悠长的呜咽。
半晌,李莲花终于动了。他迈步,走向那个石凹。他的脚步很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可那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方多病看不懂的、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后怕、震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几乎要破冰而出的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