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就站在炉子前。他依旧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的半旧比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用一把长木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罐里的粥。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刻意的疏离,仿佛在做一件与己无关、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晨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的神情很专注,却又像是神游天外,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
晨光下,他的脸色比昨夜看起来更苍白些,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到她醒来,他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去看他的粥。
“醒了便起。”他说道,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桌上有水,自己洗漱。”
晨晞乖乖爬下床,走到桌边。果然有一个陶壶和一个杯子。水是凉的,但很清澈。她学着记忆中孩子的样子,笨拙地倒水、漱口、用昨夜剩下的干净布巾擦了脸。
等她磨磨蹭蹭弄完,李莲花的粥也熬好了。他盛了两碗,放在桌上。粥是简单的白米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颗被煮得开花的米粒,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先端了一碗,自己坐到桌边,拿起勺子,安静地吃起来。吃相斯文,无声无息。
晨晞爬上另一把椅子,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粥很烫,她鼓着腮帮子小心地吹气。
李莲花吃到一半,抬眼瞥了她一下,见她对着粥碗无从下口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自己的碗,起身走到多宝阁前,翻找片刻,拿出一个比正常勺子浅一些、小一些的木勺,又从一个罐子里挑了一小勺深色的、类似糖渍的东西,回来放入她碗中,轻轻搅了搅。
“吃吧。”他把小木勺递给她,然后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
晨晞用小手握住那把小木勺,舀了一勺粥。粥里有了淡淡的甜味,似乎是蜂蜜,又夹杂着一点药材的微甘,恰到好处地调和了白粥的平淡,也降低了温度。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一顿沉默的早餐。
只有勺碗轻微的碰撞声,和楼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吃完,李莲花收了碗勺去洗。他没有用多少水,动作简洁利落。晨晞想帮忙,跟到那个小水瓮边,仰头看着他。
“站着别动。”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洗刷完毕,他开始整理莲花楼内部。其实已经很整洁,但他似乎习惯性地要将每一样东西归回原位。药瓶的标签必须朝向一致,书籍按高矮排列,连柴薪都要码放整齐。晨晞就像个小尾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看他做事,偶尔在他需要空出手时,帮他扶一下快要滑落的书卷,或是指一指他视线盲区里的一小截柴枝。
李莲花起初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但几次之后,当她又准确地指出他漏掉的一处灰尘时,他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擦掉了。
上午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温暖,透过窗户,照亮了楼内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这一大一小、安静忙碌的身影。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午后,李莲花坐在桌边看书。晨晞就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着门外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和马车。她不敢走远,李莲花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能感觉到,他并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时间缓慢流淌,平淡,甚至有些枯燥。但在这漂泊无定的莲花楼内,这平淡本身,竟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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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降临。
李莲花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铺满小小的空间。他坐在灯下,继续看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医书,手指偶尔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晨晞已经缩回了榻上。白日的安稳在夜晚独自面对黑暗时悄然褪去,陌生的环境、窗外不可知的声响、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化作无形的不安,缠绕上来。
她做了梦。梦里是颠簸的逃荒人流,是冰冷刺骨的雨水,是找不到的、记忆模糊的“阿婆”,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窒息感。
“阿婆……不要丢下我……”她在梦中啜泣起来,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发抖。
翻书声停了。
油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李莲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走到了榻边。他低头看着梦中哭泣的孩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一个比医书上疑难杂症更棘手的问题。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权衡,又像是无奈。
最终,他有些生硬地在榻边坐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孩子瘦弱的脊背上。动作起初很僵硬,只是虚虚地搭着,然后才尝试着,一下,两下,节奏不太均匀地轻拍起来。